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落云拥有的最早的记忆,约莫是在五岁。

那时她还没被家里人贱卖,和父母以及刚出生的弟弟,挤在一间四处漏风的茅屋里。

茅屋的墙裂开一条条缝,晚上偶尔被风声吵醒时,能在房内看见点点月光。

因为父亲不做事,母亲刚生完孩子,没什么力气,捡来的柴火总是太细,不耐烧。生火做饭的时候,颇为费力。

于是,母亲背上背着襁褓婴儿,弯下腰艰难地用吹火筒,对着灶膛里的点点火星使劲儿吹的画面,烙印在落云的脑海之中。

呼啸的风声,婴儿的啼哭,母亲的呛咳,以及男人的咒骂,为这幅画面,添上更为难忘的注脚。

五岁,已经是能懂事的年纪。

所以她能读懂,那个所谓“父亲”的眼中,流露出的鄙夷和不屑。

不只是对她,对她母亲亦然。

那是一种来自上位者的笃定和轻蔑。

一种不拿人当人的眼神。

正如此刻。

和颜云玦一路同行,看在他的面子上,旁人对她也不免多客气几分。

但她心里清楚,她同他们这些生来尊贵的人,始终不一样。

无名无分,确为下人。

而“下人”,是不被允许有自己的意愿的。

他们,只能听主子的。

颜云玦的脸色自然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落云有想法,辩是非,识大体,并非只知盲从之人。

她凭何受此冷眼,不被尊重?

就因为她出身卑微、并非权贵?

对面那浅薄自傲的蒙国公主,显然不懂这些。

他怒极反笑,拳头攥得嘎吱作响。凉薄笑意未达眼底,冰冷的眸光似是要将艾迪亚射穿。

“公主既如此随意调遣我的部下,可还曾把我放眼里?”

声音不大,威慑力却十足。

艾迪亚眨着大眼睛,显是被颜云玦非善的语气骇得怔愣片刻。

他的眼神,让她恍惚想起打猎之时,被猛兽死死盯住的压迫感。

打猎之人,又何尝不是猎物眼中的猎物。

意识到触碰了不该触碰的底线,艾迪亚面上虽强撑姿态,但语气终究是软了几分。

“我不过想找个合适的人,教习教习我手下这些婢女规矩罢了。没成想,我也成了那个坏规矩的人。”

“这和规矩无关。”颜云玦盯着艾迪亚,一字一顿,字字诛心,“这和教养有关。”

周围传来刻意压制,却仍不免从喉间溢出的倒吸凉气声。

落云怔怔地望向面前怒而不发的男子。

他的目光如炬,下颌线紧绷成一道锋利的刃,脖颈处的青筋异常分明。

那只平日牵着她的温柔大手,此时紧紧握着,几近青紫,似是在用尽全身气力,维持最后的理智。

她从未见过颜云玦这一面。

他向来善于戴着面具,滴水不漏,不在外人面前袒露真实情绪,遑论这般排山倒海的汹涌怒意。

气氛剑拔弩张。

艾迪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从小锦衣玉食,所有人软言照顾,何曾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如此训斥。

周围窃窃私语的异邦面庞,却不断地提醒她——她不再是被众星捧月的公主,而是被自己王朝派来和亲的棋子。

是棋子,还是弃子,有时候,就在一念之间。

她虽骄纵,但不蠢笨。

意识到形势不妙,她强压下心底翻涌而出的不甘和委屈,咧了咧嘴角,望向颜云玦。

“是我唐突,不知礼数,惹恼了君上和落云姑娘。我在这里陪个不是。”

艾迪亚显然直爽豪横惯了,违心的低头都十分别扭。脸上挂着的笑,比哭还难看。

但对方既然已经给了台阶低了头,继续争执倒显得他们无理。

颜云玦颔首,抬起头的瞬间,又挂起那副疏离温柔的模样。

“公主言重了。颜某一时激动,冲撞了公主殿下,还望公主恕罪。”

艾迪亚知晓这事儿算是翻篇了,复投向落云的目光真诚了许多。

“那落云姑娘,可愿意教习我这几个婢女墨城的人文风俗、礼仪规矩?”

落云暗自松一口气,抱拳应道:“‘教习’不敢当,愿共同交流切磋。”

小插曲告一段落。

落云和宫内的其余两位婢女一同,来到艾迪亚下榻的院落中。

尽管蒙国使团抵达不过两天,已将院落布置得风情十足。

繁复鲜艳的图腾花纹随处可见,象征着尊贵的兽皮制品被艾迪亚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更显粗犷张扬。

更别提堂内正对着大门的墙上,挂着个硕大的龇牙咧嘴的兽首,栩栩如生的模样似是随时要夺框而出,吓得随从婢女忍不住惊叫一声。

艾迪亚已端坐在特制的木台之上,手里端着一碗不知是什么的液体,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进屋。

她放下手中碗盏,指着自己头顶:“落云姑娘好胆量,竟未被这兽首吓到。莫不是落云姑娘先前见过它?”

落云先是弯身拱手,向艾迪亚行礼。随后才摇头道:“未曾见过。”

“那你何以如此淡定?”

落云再次瞥一眼那兽首,淡淡回道:“此物并非活物,无甚可惧。”

“那落云姑娘,可有害怕之物?”

脑海中闪过那些或黑或蓝、或浅或深的水。

但她不傻。

落云将脸庞隐在阴影之中,摇摇头:“落云为侍,若有害怕之物,恐无法履行护卫之责。”

“倒也是。”艾迪亚话锋一转,“那云玦君上呢?”

阴影下的面容怔愣片刻。

“……落云不知。”

沉默弥漫在堂内。

过了好一会,才听艾迪亚轻笑一声,转移话题道:“落云姑娘的行礼,怎么同你身后的婢女不同?”

落云微微侧首,身后婢女双手交叠于左侧腰间,低眉屈膝。

“她们行的应是宫中之礼。”

身后婢女轻声应是。

“那非宫中之礼呢?”

落云双臂交叠在胸前,微微屈膝:“寻常女子行礼,普遍如此。”

“可你方才不是这样的。”

落云正身颔首:“落云虽为女子,亦是武侍。女子之礼并不常用。”

艾迪亚的声音拔高了些许,不免诧异:“此言何意?”

“于我来说,抱拳之行更为利落方便。况且……”

落云顿了一顿,继续道:“很多粗鄙之人,总觉女子不如男,因而总以为难,行事多有不便。久而久之,我也习惯这般抱拳行礼,省去许多麻烦。”

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因何被家人卖进青楼。

因她水灵,漂亮。

是个女子。

故而很长一段时间内,她总是将属于她的柔美、脆弱、温柔,尽数收于强硬的拳头,以及冷漠的眉头之间。

人厌恶什么,恰恰证明他们看重什么。

亦或者说,那些被深深厌恶着的东西,也正是自己拥有的、但却不被接受的那部分。

她不喜那些官宦之人隐藏自我,假面示人。

她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人。

艾迪亚的眼神晦暗,显是想要开口反驳什么。

眼神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的随从侍女后,她竟将反驳之言咽下,抿了抿嘴,才开口附和道:“会武的女侍,的确少见。”

那片刻的眼神飘忽,怎么逃得过落云的眼睛。

她颔首应下,阴影下的眼神却飘至艾迪亚的侍女身上。

她们垂首站立在旁,虽刻意隐藏真实姿态,但仍掩不住习武之人特有的气韵。

落云从前因故隐藏实力之时,也惯把手背在身后,亦或是紧贴身侧。

这样的姿态并不自然,但效果最好。

将此事报告给颜云玦后,他倒并未过多惊讶。

“山高路远,她带些会武的随从侍卫,也不足为奇。”

屋内炭火生温,暖意十足。

他端坐在桌旁,只披一件薄外衣。墨发并未高束,只随意地散在肩侧,自是潇洒不羁。

“除了这些呢?”

身侧的落云低着头,不愿看他,显然今天发生了些不愉快。

但他撬不出答案来。

落云只是摇摇头:“其他没了。”

他半蹲在落云身前,恳切地望着她:“艾迪亚欺负你了吗?”

“没有。”

落云没忍住,抬眼瞥了他一下,旋即飞快地将视线移开。

“若没有旁的事,我先回房了。”

她的动作极快,颜云玦只堪堪抓住她离开时带起的一阵微风。

落云平常虽不苟言笑,但情绪平缓。

如今心绪澎湃,尽管强忍平静,仍压不下心头那些苦涩。

连巫年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怎么了落云。”巫年替她斟了一杯茶,将果篮往她面前推了推,“那公主欺负你了?”

怎么都怀疑是艾迪亚欺负了她。

人的第一印象真的很难逆转。

落云不禁失笑摇头:“她对我不算糟,未曾为难我。”

“那你是怎么了?”巫年的眼神透着不解。

落云欲言又止,似是在斟酌语句。那些思绪如一团麻线,盘踞在心底,找不到出口。

巫年半个身子探过去,抓了一把果干放进嘴里,说得含糊不清:“跟我客套啥,咱俩谁跟谁。你身子我都看得透透的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落云耳根子立马红得比炭火还旺,瞪了巫年一眼,嗔道:“那也……那怎么能……”

“一样一样。”巫年满不在乎地瞥她一眼,“你不说,我可去睡觉了。”

落云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伸出果盘的手。

巫年笑眯了眼,带着鱼已上钩的从容,向她努努嘴:“我猜——和君上有关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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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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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叶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