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待颜云玦一觉醒来,天边已是微熹,一阵酸麻感自手臂传来。垂眸望去,竟是落云正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正香。

长睫散下一片阴影,落云呼吸平稳均匀,脸上细小的绒毛,此刻随着呼吸,在晨曦照耀下起伏着。

而两人的手,正在温暖的被窝里十指相扣,握得极紧。

经历昨夜那般剧烈的情绪动荡,他本以为会辗转难眠,但心事重重的他竟也睡得安稳,甚至未曾梦游。

不知是巫年的汤药有安神之效,还是身旁的她在此,让他感到安心。

颜云玦轻手轻脚,欲抽走手臂,为她将裘袍裹得更严实些。却惊扰了正在睡梦中的落云。

“君上,你醒了?”落云睡眼惺忪,还没来得及回神,便将手置于他脑门上。

“这是作甚?”颜云玦笑着看她,不知她此举何意。

“昨夜天寒,怕你受冻。”

她声音带着刚醒未醒的软糯,颜云玦心头一暖,大手覆盖住她紧贴他额头的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中。

“我无碍。倒是你,竟在这里守了我一晚。可有不舒服?”

落云摇摇头,温柔道:“没有。我去准备些吃食来,等会好服药。”

刮了几日的北风,如今终于有所消停。只是小花园中的花朵被北风摧残得不轻,此时耷拉着花骨朵,奄奄一息。

但巫年已无心思照料。她满心扑在医书上,只求能为颜云玦寻得更见效的调理之法。

“师父,你也歇息一下吧。”叶尚风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进屋,见巫年仍埋头案前,不免担忧,“别累坏了身子。”

“我无碍。”

巫年揉着熬得通红的双眼,眸间全是担忧自责。

“君上身子本就未恢复完全,那日被我所说之事一激,竟恶化了。都是我的错,只急于把自己心中重担撇下。就该藏得好些,不叫他看出端倪,待他身体好全后再说。”

叶尚风替她揉着双肩,眼里满是无奈:“师父莫要自责了。瑾瑜哥……”

话方出口,叶尚风便忙改口道:“云玦君上,他心思缜密,何事能瞒得过他。迟早都是要说出来的。”

“巫年大夫不必自责。”

颜云玦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师徒二人双双回头,见颜云玦伫立在门口,落云在旁扶持。虽难掩虚弱,身形瘦削些许,但神采清明,挺拔如松的气质未减分毫。

“巫年大夫本可以将此事永埋心底,如今冒生命之危,令真相重现天日,云玦在此替颜家上下,谢过大夫高义。”

颜云玦缓步走进屋内,衣角携进一阵寒意,触碰到炭火暖气后,立即消散不见。

巫年急忙起身看他,心头五味杂陈。眼眶湿润,开口已是泣声:“巫年实属愧疚,万不敢当此谢。”

颜云玦颔首,神色郑重:“颜某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巫年大夫能否应允。”

“君上何出此言!”巫年躬身道,“君上所言之事,我赴汤蹈火,必在所不辞。”

“无需赴汤蹈火。”颜云玦上前一步,将巫年扶起,正色道,“待时机成熟,不知可否请巫年大夫,将颜家大火真相,公之于众?”

“自然可以。巫年之责也。”

“我昨夜思忖,若柏家知晓你的踪迹,恐对你不利。可若带你二人一同归城,目标太大,反更叫人注目。只能委屈巫年大夫与叶小公子,在祁鸣山上再隐居一段时日。前山那片药林诡谲,自是天然屏障,你们倒也安全。待我归京布局,时机成熟之时,再派亲卫前来,护送二位进京。”

巫年点头:“悉听云玦君上安排。”

“君上!巫年大夫!你们快来看!”

福笙慌慌张张地冲进房,颤抖着手指着屋外,惊呼道:“山下似是起火了!”

待他们冲出房远眺,半山腰处火光弥漫。火舌趁风而上,无情地舔舐着山林,所至之处焦黑,皆无生机。曾经骇人可怖的阴森药林,如今已被山火吞噬近半。

“怎会起这么大的山火?!”巫年惊愕万分,“我们在此隐居数年,从未见过如此情状!”

颜云玦眉头紧皱,神情凝重:“山头虽风大,可雾气湿重,不足以形成如此猛烈的火势。除非……”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巫年大夫,实不相瞒,我们在山下之时,曾被一伙贼人追杀,不得已闯进林中,才侥幸逃脱。这火,或许就是贼人为逼我现身而放的。”

“岂有此理!怎会如此猖狂?”叶尚风咬牙道,“如此大的山火,官府就坐视不理?!”

“官府……”颜云玦眼眸黯淡几分,心下了然,嘴角漏出一丝冷笑,“至州官府,已不可信之。”

“君上,现在该怎么办?”福笙急道,“此时冒然出山,恐落入贼人圈套!您身子还没好全,这火一时半会应是烧不上来,等您养好再走不迟。”

“不。”落云望着那片猩红火海,神色凝重,“火借风势,不出半日,药林便会化为灰烬。火或许是上不来,人可未必。”

“落云说得对。”颜云玦回身,向巫年抱拳,言语难掩歉疚,“是云玦之过,引贼人来此地,惊扰巫年大夫清修。此地不宜久留,恐得委屈二位随我们下山,另作打算。”

“错的是这群赶尽杀绝的恶徒,君上何过之有。”巫年双手握拳,愤愤道,“尚风,去收拾行李!我们走!”

一行人速度极快,三两刻便已将行李收拾妥当。

巫年回身,看向曾经居住的小房,面露苦涩和遗憾。万般不忍,终是无法。

“既要走,这片地方,也无须再留。”

“什么?!”叶尚风脑子还没转过来,身子便已下意识拦在巫年身前,“师父这是何意?”

“甲之良药,乙之砒霜。留下这些,难保不被奸人利用。药方皆在我心,不必可惜。”

巫年看向颜云玦,神色坚定:“更何况,巫年若葬身于火海,颜家之秘,岂不再无重现天日之可能?”

颜云玦不免动容:“巫年大夫是想以金蝉脱壳之计,换得我方先机。此番牺牲,云玦并铭记在心。”

“好了,少说这些客套话。”巫年抹去眼角泛出的泪光,“时间不多,速速行动。”

山顶与山脚,火光连天,染红大半天空。天空黑雪飘散,竟遮云蔽日数日。

巫年领路,一行人自侧山,沿幽静小路而下。祁鸣山之景头一回,生动地映入落云眼中。

同记忆里的灰暗阴森截然相反,如今下山之路树荫茂密,初冬寒气似是从未至此。虫鸣鸟叫此起彼伏,他们的脚步倒扰了林中生灵安宁。

“没想到,祁鸣山上竟还有如此美景。”福笙张望四周,不免奇道。

“你心思倒大,还有心情欣赏美景。当春游来了?”巫年步履不停,侧首剜了福笙一眼,“我们可是在逃命。”

“逃命也不耽误看风景嘛。”

福笙不满喃喃。巫年这毒嘴,不过就因愧疚之心消停了两三日,如今又恢复十成十功力,且全冲着他来了。

“嘘。”

落云突然停下脚步,神色凝重,示意所有人噤声。

解毒之后,落云目力尽数恢复,而耳力在这些天的锻炼之下,也突飞猛进。

风声轻拂,鸟鸣惬意。

在这之中,被刻意压制的脚步声却尤为刺耳。

福笙见状,立即将颜云玦护在身后,手已按上腰间佩剑,蓄势待发。

“先找地方躲起来。”颜云玦悄声道。

一行人匆忙至一处树丛藏好,便有三五人随后寻来。腰间围一布条,领口绣有特殊标记。颜云玦一眼便认出,这正是在山下追杀他们的那伙人!

“头儿,脚印到这就不见了。”

福笙闻言,立马抬脚看向鞋底。他们下山的这条路山火未至,林间潮气甚重。鞋底土色发深黏腻,他们必在地上留下足印。

“失策了。”颜云玦暗叹。

“事已至此。”柱杖暗剑已悄然出鞘,落云低声道,“避免打草惊蛇,我们需速战速决。君上未愈,不宜动武。你们且在此躲好,我和福笙去解决他们罢。”

颜云玦拉住落云手腕,眼露担忧:“你们小心。”

“自然。”落云回以他一个令人安心的自信笑容,“君上可得替我们放风。”

话音刚落,落云向福笙使了个眼神,福笙立马会意,借着树林掩护,从旁向前悄然迂回移动。

落云足尖轻点,提气屏息,三两步便自头顶的树上,跃至贼人身后。

树枝晃动,似如鸟跃,动静微小,是以贼人并未有任何察觉。

待为首的被不知何处射来的铜珠,命中面门太阳穴,未及出声便倒地晕厥,他们才意识到情况不妙。

可惜为时已晚。福笙借林间隐蔽之利,从侧冲出,刀起风过,瞬间便已放倒两三人。

剑在落云手中纷飞,剑法如鬼魅之影,片刻便让余下的贼人再无出声之可能。

然贼人倒地动静难掩,惊得虫鸟扑簌,深林间一片躁动,远处脚步声渐起。

“怕是拖延不了太久。”颜云玦从树丛间闪出,衣角已染上一摊污泥,“巫年大夫,此处离山下大路还有多远?”

巫年看向绵延不知终处的幽径:“沿路旁白石标记,不过半刻步程。”

“可有别的路?”

巫年自信道:“我在祁鸣山数年,心中自是有路。”

“那好。”颜云玦颔首,抱拳躬身向巫年,“我们恐就此别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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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叶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