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颜云玦作势要抱,落云被吓得一个闪身窜到床边,猛地一躺道:“家主歇息吧。”

只是良久,躺椅那边毫无动静。

她暗叹一口气,复又坐起身:“家主可是有心事?”

“算是有吧……”

可这心事怕是不能同你说。颜云玦想。

沉默蔓延在房里,颜云玦似乎并没有想接下去说的意思。

落云倒不甚在意,只道:“家主若想聊聊,落云随时都在。若是难以同我启齿,倒也没关系。只是心事憋久了,便会越积越深,总归不是个事儿。不能同我说的,找个时间和福笙说说吧。”

颜云玦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介意我对你有所隐瞒?”

“这有什么。”落云耸了耸肩膀,“我也有一堆秘密没跟你说。”

颜云玦忽然轻笑出声,方觉他们似小儿斗嘴,哪有半分主仆体统。

“原来你还有很多事儿瞒着我啊——”颜云玦故意沉声,拖长尾音,装着严肃的样子道,“不是说了,对我要坦诚。”

“你又没问我。”

落云恍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语气实在过于娇嗔。

她不甚自然地调整了面上的表情,放松撅起的唇,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平静淡漠。

她听见颜云玦轻笑一声。

怕是看到她这般欲盖弥彰的行径,觉得可笑罢。

“那我问了,你就要答。你既说了,我定信你。”

“自然。”落云点头道。

“你自己,是否想去祁鸣山寻药?”

“当然想了。既有得治,我为何不愿治?”

“那就好。”颜云玦放心地点头,只是转瞬间,他的声音复又低沉下去,“其实你早就知道,我执意要去祁鸣山,为的不止是你的眼疾吧。”

“嗯。”落云的声音也随之低下去。

自从启程以来,他们都很有默契地将这件事深埋于心,不再提起。

连她自己都快要忘了,自己其实只是他计划中的一个棋子。

带她去祁鸣山,只不过是个由头,仅此而已。

“那你可知,我为何执意要去祁鸣山?”

“不知。”

颜云玦叹道:“想你也听说过,我颜家数年前那场灭门的变故吧。”

“听过。”

落云想起赵思讲述这段往事时的悲叹。

可这和他们去祁鸣山有何关系?和他拉她入局以她为棋又有何关系?

“当年那场灭门大火,并非意外……”

颜云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饶是落云听力尚好,此刻也觉他的嗓音虚无缥缈。

落云听见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去。

好一会儿,他才继续道:“世人皆说,大火只是意外,但我不信,这些年来一直在追查线索。多年后,方找到当年因私会情人而擅自离府的仆役。他因为害怕摊上嫌疑,一直隐姓埋名,所以光是找到他,便费尽周折。”

颜云玦的声音,已然染上哭腔。

“据他所述,当时回府救人时,无论怎样呼喊拖拽,府里众人皆无动于衷,就……就像是被妖术定在原地,任由火往身上烧……”

落云听他声音无法抑制地颤抖,知晓他心里必定不好受。

满门血亲如此葬身火海,任谁经历一遭,都是蚀骨磨心。

她自榻上起身,几步便走到他身旁,什么也没说,只是挨着他,在他身边坐下。

颜云玦并不介意被她看到这般脆弱无助的样子,只继续道:“后来方知,他们这般反常,应是中了一种名为‘冥固’的毒。此毒凶狠罕见,中毒者意识虽尚在,但却无法控制身体,故而无一人……”

“所以你去祁鸣山,是想向巫年先生询查冥固之毒的线索?”

颜云玦点点头,几滴清泪顺着脸颊滴落,浸湿他的衣襟。

他感觉手背上几滴冰凉,也发觉自己失态,胡乱抹一把脸,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虽然我说这些,听上去有博取同情之嫌。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此行本末,不想你因为心中无数而不安迷茫,不想你不明不白地跟着我涉险拼命。”

“现在我知道了。”

落云的手从他身后绕过,揽住他的肩膀,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颜云玦感受到自己肩上安慰的拍打,脸上的笑真切了几分。

“若你不愿去祁鸣山,我可以让福笙安排你回城。如你所说,寻个身形和你相似的女子一起同去,也未尝不可。”

落云装势在他肩上拍了一掌:“我不想一辈子都看不清东西。”

颜云玦低笑起来,夸张地揉了揉方才被落云拍过的肩头。

她勉强抑制住自己想要摸摸他脑袋的冲动,用袖子替他抹去脸上半干的泪迹。

“洗洗睡吧,休息好了才能继续赶路。”

落云再次转醒之时,看到的颜云玦是趴在桌子上的。

他睡得很沉,丝毫没有因为趴在桌上而感到不适。

她踮着脚尖慢慢走近,着了魔般不自觉弯下腰,俯身看他。

长长的眼睫毛如扇般铺洒,高挺的鼻梁连着眉骨,线条优美又流畅。

许是因为哭过的原因,眼皮有些红肿,消解几分平日里的严肃,此时显得更惹人怜爱。

两瓣唇厚薄适中,凌厉的唇峰配上微扬的嘴角,完全放松的状态下,过于蛊惑人心。

只是那唇,看起来略微苍白,许是因为睡着冷吧。

落云蹑手蹑脚地替他取来外衣,正欲披上之时,颜云玦却皱了眉头,眼眸微微睁开一条缝。

他看着身侧的落云,落云也看着趴在桌上的他,四目相对,落云举着外袍的手僵在半空。

“你醒了?”

落云这话刚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了一句废话。

颜云玦僵硬地抬头,又缓缓解开蜷曲的身子,俊俏的脸皱成一团,语气里有着刚睡醒的慵懒粘腻,夹带着些许委屈:“麻了……”

落云忍俊不禁,眼底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温柔,替他把衣服披在肩上,托着他的手臂慢慢回位,顺带替他揉捏几下。

可颜云玦却猛吸一口气,一把按住她的手,略显粗暴地把她的手推开。

他低着头,嗓音沙哑:“钱袋在床头,你去取了,下楼问些吃食来。”

落云的动作僵住,原是温柔的眼眸里覆上一层失落。

他这般抗拒她的触碰吗?

落云手握成拳垂在身侧,语气恢复淡漠和规矩:“是,家主。”

颜云玦侧耳,听落云的脚步声渐小渐远,才拍着脸长出一口大气。

不用看铜镜,他都知道自己的脸该烧得有多红。

走到洗漱盆边,手掌舀起一大捧清凉水,颜云玦大力地往脸上拍,丝毫不心疼自己的俊脸。

伪装纨绔,常年流连花丛之人,怎么也不该是因女子触碰,便害羞成这副德行的纯情样。

他摇头,喃喃道:“荒唐,太荒唐了。”

但另一厢的落云,脚下生风,步伐极快,带着某种蓄势待发的怒气。

正如赵思所说,“像是去砍人的”。

可才下了两层楼,凉风扑面。

正疑惑为何午后竟比清晨还冷,一低头便知原由——身上跟戴孝似的白花花一片,极寒冬日冰雪覆盖着的山头都没她身上这般干净。

她走得匆忙,竟就穿着薄薄的内里衣物下了楼。

楼下人来人往,寻欢作乐的客人和姑娘来往不绝,晕晕乎乎、穿着放荡之人不在少数,空气里仿佛都是浊味。

虽说比这番更尴尬的场面她也遇过,比这番露骨的衣物她也穿过,但此刻她的防线却被道不明的委屈漫了堤。

羞耻如潮水漫涌,化作最狠厉的鞭子,在她身上抽下无形又疼痛的一鞭。

“姑娘这是怎么了?”

一阵香风袭来,鸨母关切之声在耳畔响起。

落云佯装揉揉眼睛,把眼角不知何时溢出来的点点湿润擦干净。

鸨母见落云只穿着单薄的内里衣裳,神情与刚进店时那般从容自若的样子全然不同,连与人对视都不敢,一声不吭,眼眶红红,像极了受惊的兔子。

她凑近,低声关切道:“姑娘受委屈了?”

落云猛然抬头看向鸨母,却又一顿,别扭地转过头去,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脸。

没等落云问出口,鸨母便自顾自地回答道:“在胭脂堆里混迹这么久,小娘子的心思我可是一猜一个透。”

这个确实。若察人观色的能力不足,如芳楼又怎能在杏川镇的众多青楼中傲踞首位呢。

落云意识到她的疑惑,实是看轻了鸨母吃饭的本事,不免尴尬地笑。

“跟小相公拌嘴了?”

“没有。”

拌嘴是两个人的事,她自己一个人受着这无名委屈,叫哪门子的拌嘴。

落云下意识地否定了后半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前半句也该否定,忙道:“他不是我相公。”

“噢哟,不是也罢。”鸨母帕子轻挥,“那小公子虽面若潘安,实属俊逸,但妈妈我一看便知,他就是个不解风情的呆愣小子。姑娘若受了委屈,尽管讨回来便是。讨得回来,你开心欢喜便好;讨不回来,一拍两散又有什么的。”

颜云玦擅于曲意逢迎,落云是头一回听到别人评价他是“不解风情的呆愣小子”。

而且这话,竟还是出自做着男人生意的妈妈之口。

她被逗得直乐,圆圆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就依妈妈所言。”

落云正乐呵着,熟悉的低沉声音从不远处的身后传来。

她的心脏不由得被揪起来。

“在说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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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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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叶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