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姑娘,君上让您换上衣服,随他去御史府一趟。”
落云才用毕早饭,便看到平儿端着东西走进屋内。
平儿将手中物件放在桌上,却没有离开的意思,落云不好意思地开口道:“这衣服我可以自己穿。”
“那我不看你。”
平儿转身将房门关上,顺势便背对着落云。
落云不知她还要做什么,只先将桌上整齐叠好的衣服摊开来凑近了看。
是一件淡青色的罗裙,剪裁利落,细看之下,袖口与裙摆处皆以金线绣有云朵暗纹。虽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精致与贵气。
只是她如今不能清楚视物,为何还要让她一同出席庆宴?不嫌累赘?
换好衣裳,随平儿踏入颜云玦书房,便见他端坐于案后,神情专注地看着书卷。
今日他一身藏青锦袍,衬得身形挺拔沉稳。即便她视物不佳,也被他周身清冷端正的气质所震慑,一时竟移不开视线。
平儿先行一步入内,向颜云玦福礼问候。他应声抬头,目光却落在门口的落云身上。
青色确实非常衬她。
还未等他仔细多看几眼,平儿已带着她往书房另一侧走去。那里摆着一面妆镜,桌上还放着各色胭脂水粉。
落云心中明了。既然是要去庆宴的,自然不能丢了他的面。
平儿还没出声,落云便认命地乖乖坐在镜子前,一副束手就擒的样子,任由平儿摆弄。
平儿动作麻利,不过片刻,便替她梳好发髻,描上眉黛,点亮朱唇。
落云大致看了一眼,模糊中只瞧出一双明眼,一张红唇。
自落云进屋起,颜云玦的目光便如黏着在她身上一般,未曾移开片刻。
不同于以往的冷峻无趣,今日的她换上华服,描上红妆,温婉端庄有余,竟少了平日里的冰冷严肃之劲。
可落云刚起身,他便忙心虚地低头看书,怕被她看到他欣赏的目光。尽管他清楚,她什么也看不清。
落云拄着拐挪到他面前,见颜云玦许久未反应,便出声唤他。
“啊?”
颜云玦装着才看到她的样子,上下打量一番,甚是满意:“好看,不丢颜府的脸。”
落云也顺势,低头去看这颇为合身的裙子,疑惑不已:“君上此番,需要落云同去做什么?”
“做什么?”颜云玦被她问得一懵,“当然是去吃饭啊。”
“不是……”
落云无奈地挠挠头,才意识到头上顶着平儿刚整理好的发髻,只尴尬地扶扶发髻。
“是需要我近侍护君上安危,还是需要我做说媒的挡箭牌?我们提前互通,别误了君上正事。”
颜云玦被问得一时语塞,支吾半晌,竟不知如何回答。
于他而言,找个女子作伴并不算什么稀奇事,但他就是不知道如何向她开这个口。
厅中一时沉默,直到福笙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问他是否要现在出发。
颜云玦如同得了大赦一般,立刻起身应道:“现在就走。”
落云也没再追问,撑着拐杖在一旁候着他。
走过她身旁之时,颜云玦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柱杖上,不稍犹豫,便将它自落云掌心取出。
掌心空荡,落云却随即感受到一股温热和柔软,包裹住她的指尖。
“君上这是?”
“车上与你详谈。”
颜云玦没回头看她,只牵着她向外走。她下意识想要把手从颜云玦的手中抽出,却反被他握紧。
只是也奇怪。平日里并不特别待见她的福笙,此时看着君上拉着她的手,竟未有旁的反应,像是见惯了一般。
落云紧紧跟在他身后,隐约看到他外袍上,亦有相同的金线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吃了上次的教训,这回待车内二人坐稳后,福笙才缓缓驾驶着马车起步。
“君上,在车里便不用再牵着了吧?”
颜云玦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牵着她的手,神色微僵,不甚自然地放下。
掌心的温度骤然消失,落云莫名觉得空落落的。
她攥着拳,想要填上些什么,又像是要留住些什么。
他垂眸,见她双拳紧握,心里有些忐忑。不知是否冒犯到她。
落云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又一次问道:“君上今日需要我做什么?”
颜云玦垂着眼,兀自玩着手中的簪子盒,神情沉重,语气却故作轻松。
“这些日子想必你也察觉到了,有人欲置我于死地。之前城郊树林那次,确是我为引人设的局。你中的毒稀有罕见,但越是稀有,便更容易顺藤摸瓜,找到来路。我已放出风声,称我们会去江南寻药,但实际去的是祁鸣山。若有人在途中拦路,便是我们要找的人。”
“这个落云明白。”她点点头,但紧接着又问,“但落云还是没明白,今日需要我做什么。”
颜云玦顿了一下,声音细弱蚊蝇:“若只是身旁近侍受伤,便大费周章去寻药,我敢说也没人敢信。所以……”
她点点头,跟之前罗回翎让她扮小妾一个性质。
可没一会儿,她就反应过来:“可是之前我已经作为罗回……罗辅相的小妾露过面,不过一月就成了君上的身边人,恐怕会惹人非议,影响君上声誉。”
颜云玦脸色顿时沉下来,眉眼紧拧。他竟忘了这一茬。
那时她确实是罗回翎的身旁女伴,举止亲密,让旁人羡煞。
但这份隐隐的不悦,全因局势失控吗?
明明也不是什么大事。
落云见他突然沉默,以为自己误事,连忙抱拳躬身道:“是落云误了君上的大事,请君上定罚。”
颜云玦把她扶起来:“这不关你事。”
“不然我不进谢府,就在车里候着吧。您就说我身体不适,不便露面。”
“也好。”
颜云玦喃喃应道,一时间也想不起来,怎么就忘了她曾是罗回翎身旁的女伴,又为什么执意要让落云露面。
明明也没这个必要。
颜云玦还在出神,马车已然停在御史府门前,敲锣奏乐之声不绝于耳。
他回过神来,凑近她身侧,提高声音道:“你在车内候着,若有需要,喊福笙便可。”
落云低头抱拳应下,复抬头,眼前的光线已被车帘遮盖住。
福笙见他独自下马车,疑惑道:“君上不带落云进去吗?”
“不了。你在外面跟她一起候着,我尽快出来。”
福笙凑近一步,语气担忧:“您一个人可以吗?”
身前是络绎不绝的宾客,颜云玦瞟一眼车内,颔首道:“今日人多,应无大碍。”
谢府内,张灯结彩,宾朋满座,好不热闹。
谢御史之女谢念慈的及笄宴,墨城各家名门皆携礼前来,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颜府颜云玦君上到——”
通报之声高亢而响亮,传入厅堂深处。
谢念慈特地打点下人,若是颜家封君来了,要用出吃奶的力气通报。此时她正与几位闺中姐妹谈笑,闻言顿时眼前一亮,忙起身整理裙摆,快步朝门口迎去。
粉紫纱裙耀眼夺人,裙裾随风轻扬。鬓间珠翠叮当作响,眉目含笑,眼神里透着几分欢喜与期待。
“云玦哥,你不是说今天不来吗?”
“临时取消了,便过来看看。”
颜云玦微微颔首,并未迎上她热烈的目光,只将礼物递给她:“祝谢大小姐生辰喜乐,万事如意。”
谢念慈并不介意他的冷淡,迫不及待地拆开颜云玦递给她的盒子。
“这簪子真好看,慈儿很喜欢!”
谢念慈将簪子捧在手中,左右细细端详着。
“这手艺和做工,也只有碧云阁才有了。云玦哥是特意去碧云阁买的吗?”
颜云玦垂眸,紧抿双唇,并未回她话。
谢念慈将簪子捧在掌心,语气带着几分娇嗔:“既是云玦哥亲自挑选的,那你能帮我戴上吗?”
颜云玦瞥一眼她身后跟着的丫鬟,退后半步道:“云玦五大三粗,怕弄坏谢小姐精心准备的发髻,还是让你家丫鬟代劳吧。”
谢念慈的笑容僵住,但也就一瞬,随后依旧满心欢喜地让自家的丫鬟,在本已拥挤的发髻里,加上这枚簪子。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云玦君上?”
谢覆站定,背手而立,目光深沉:“未在宾客名单里看到你,听慈儿说你有公务在身,无法到场?”
颜云玦退一步拱手道:“谢御史安康。原本确有事务要处理,但临时取消了。既然无事,再差旁人送礼过来未免失礼,便来顺祝谢大小姐芳辰吉乐。”
“怎的如此生疏,都是一家人。”
谢覆挂着假面的笑,语气虽热络,但眼底不免有几分讥疑和冷淡。
他边引着颜云玦往堂里走,似不经意问道:“近日有所听闻,你过几天要去江南?所为何事?”
谢念慈一听颜云玦要去江南,登时激动起来,跑到他们身前,不仅拦了路,也打断了她爹爹的话头。
“云玦哥,你要去江南?去多久?怎的都没听你提起过?”
“云玦府内前几日进了刺客……”
颜云玦被迫停下前进的脚步,沉眼看向谢念慈,复抬头时,眼神里坚定更甚几分。
“心上人为护我安危而身中奇毒,颜某遍寻城中医者而无人能解,便想带她去江南寻医,无论如何都要把她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