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被允许》·第 7 章

那是一条没人争的任务。

深入边境废城,清除一名失控的旧线人。

情报不足,撤离路线模糊,生死自负。

任务单在影阁的木案上放了一整日。

纸角微卷,墨迹未干,却始终无人伸手。

这种任务,没有功绩,也没有退路。

完成了,只是“本分”;

失败了,连被记住的资格都没有。

温然站在案前,看了很久。

他不是在衡量风险。

也不是在期待什么。

对末等影卫而言,选择本就不存在。

他伸手,把任务单取了下来。

“乙七三,接。”

声音落下的那一刻,周围几道目光迅速移开。

没有人说话,却仿佛同时松了一口气。

废城比情报中更残破。

旧街巷被风沙侵蚀得几乎辨不出原本的轮廓。

断墙倾倒,瓦砾堆叠,空气里常年带着铁锈与腐木的气味。

旧线人躲得很深。

他曾是外围情报网的一环,后来失控,开始向各方兜售假讯,甚至泄露旧线索换取活命。

这种人,不能留。

温然潜入的时候,对方已经察觉异常。

交手来得很快,也很乱。

刀锋入骨的触感很清晰,

但他没时间确认对方是否彻底断气,因为下一刻,废城另一头传来了异响。

也许是流匪。

也许是别的势力。

撤离路线在地图上只是一条模糊的线,

真正走起来,却处处是死角。

他在翻过一段断墙时,被碎石划开了肩侧。

伤口不深,却撕裂得不整齐。

血很快浸湿了衣料。

他没有停。

回到听风楼外围时,天色已暗。

暮色压下来,灯火尚未完全点起,

影阁通道里一如既往地安静。

温然步伐依旧稳,只是比以往慢了一点。

伤口在途中简单处理过,药粉撒得匆忙,纱布缠得也不够紧。

血腥味混着药味,被衣料压在皮肤上,发闷。

他交接暗线时,对方多看了他一眼。

“伤?”

“无碍。” 温然答。

对方没有再问。

他刚交接完最后一条线索,便被唤住。

“楼主传召。”

声音不高,却在那一瞬间,让他的心轻轻紧了一下。

很快,又被他压平。

这是命令。

主殿灯火明亮。

许定言站在案前,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

温然踏入殿中的瞬间,他的目光便落了过来。

但温然没有像从前那样,上前一步。

他在殿中合适的位置停下,

单膝跪地,动作标准,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生疏。

“末等影卫,乙七三,拜见楼主。”

声音不高,却清晰。

那一刻,许定言的眉心猛地一跳。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抬头”,

却在看到温然肩侧渗出的血色时,先一步皱紧了眉。

“你受伤了。”

这是陈述,不是命令。

温然却立刻回道:“回楼主,未影响任务完成。”

语气平稳,毫无起伏。

许定言走下阶来,站在他面前。

距离拉近时,血腥味更明显了。

“伤在哪?”

温然微微一顿。

那一瞬间,他其实知道——

只要他顺着这个问题答下去,

事情就会偏离规矩。

所以他低声道:“回楼主,属下无碍。”

这句话像一堵墙。

不是拒绝关心。

而是不允许关心发生。

许定言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留下来处理。”

这是破例。

温然却缓缓叩首。

“回楼主,按规矩,末等影卫复命后需即刻归线,不得久留。”

每一个字,都无懈可击。

许定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已经找不到一个可以继续“命令他留下”的理由——

除非,他再次越过规矩,把温然拉回“私人的位置”。

可那,正是他亲手否认过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沉默得太久。

最终,只能低声道:“……下去吧。”

温然应声:“是。”

他起身,退后,转身离开。

背影依旧笔直,却透着一种被规矩撑起来的单薄。

走出主殿的那一刻,夜风扑面而来,温然才轻轻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有一点酸涩,却也有一点松动。

他见到主子了。

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主子看见了他的状态——

或许会觉得他不如从前,

或许会觉得他已经“没用了”。

可那也没关系。

至少,他没有再惹怒主子。

至少,他已经不在那个“会让主子失望的位置”上了。

他心里很清楚:

从前能留在主子身边,是恩赐。

如今被收回,也是理所应当。

他只是回到了自己原本该在的地方。

影阁里的变化,比他预想得更快。

有人认得他。

也有人假装不认得。

“听说你以前——”

话说到一半就停下,带着试探的笑。

任务分派时,他被刻意安排在最前线;

交接时,有人冷眼旁观;

偶尔,甚至会有人“忘记”给他留下补给。

从高处跌下来的人,总是最显眼的。

温然从不辩解。

他只是一次次完成任务,一次次按时归线,

一次次把自己压回“末等影卫该有的沉默”。

影子,没有尊严,也不需要被记住。

只要主子不再因他而烦扰——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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