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并不是温然主动出现的。
是素云让人传了话,说厨房新试了点心,让他过来尝尝。
不是召见,也不是请示。
温然看到那张字条的时候,指尖停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问一句——
是否需要回禀主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太快,以至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下一瞬,他便将它压了下去,像是压回一个已经不合时宜的习惯。
素云姐若是要见他,从来不需要理由。
他将字条折好,收进袖中,没有再多问一句。
媚阁偏院很安静。
没有课,也没有旁人。
窗子开着,风从廊外吹进来,把点心的甜香稀释得很淡,像是刻意不让人产生负担。
素云端着茶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先是皱了下眉。
“进来。” 她说,“别站着。”
语气不重,却不容置喙。
温然这一次,没有跪。
只是略微迟疑了一下,便走了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与往日不同。
素云没有立刻开口。
她给他倒了茶,又把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动作很慢,没有任何催促的意味。
“你瘦了。” 她忽然道。
温然一怔。
那句话落得太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他下意识地想说“无碍”,话却还没出口,便被素云抬手止住。
“不是问你有没有碍。” 她语气很平常,“是我看见了。”
不是指责。
只是陈述。
温然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最近事多。” 他低声道。
这是一个再稳妥不过的回答。
素云笑了笑,没有拆穿。
“阿然。” 她忽然换了称呼。
温然抬头。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了。
不是因为禁忌,而是因为——
它不再属于任何明确的身份。
“我找你来,不是要教你规矩。” 素云看着他,“也不是要告诉你哪里做错了。”
“我只是,有点担心你。”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温然的呼吸,明显松了一点。
不是放松。
而是——
不需要立刻自证清白。
他没有回应,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落下,却没能驱散那点迟迟未散的紧绷。
“你最近做的那些事,” 素云慢慢道,“我都知道。”
“学得很认真,也很快。”
温然点头。
“这是我该做的。” 他说。
语气自然,甚至带着一点确认过方向的平稳。
素云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
“是啊。” 她点头,“确实有用。”
这句话,让温然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她会否定。
可她没有。
“把自己拆分清楚,什么场合用什么身份,不会出错,也不容易惹麻烦。” 素云继续道,“在你现在的位置上,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温然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点。
像是终于听到了一句,不需要防御的话。
“但阿然,” 素云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代价?”
温然抬眼。
素云的目光很直,没有躲避。
“当你把自己做到‘任何人都能用’的时候,”她说,“你就真的变成——”
她停了一下。
“任何人都能换的那个。”
温然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素云没有收回目光。
“影阁可以换。”
“侍阁可以换。”
“媚阁……更不缺人。”
她的语气没有锋芒,却字字落在实处。
“你现在做的这一套,确实安全。”
“但那是对‘位置’安全。”
她顿了顿。
“不是对你安全。”
温然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水渐凉,杯壁的温度慢慢退去。
他看着杯中浮动的茶叶,像是在看一条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路径。
“……那我还能怎么办?”
这句话出口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是辩解。
也不是汇报。
而是第一次,没有用“规矩”作答。
素云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她只是看着他,语气低了下来。
“你一直说‘这是你该做的’。”
“可你心里很清楚,”她缓缓道,“不是‘该’,是你不敢不做。”
温然的手指,轻轻收紧。
那是一种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反应,却泄露了全部真实。
素云没有追问,只是补了一句:
“你怕再被丢一次。”
这句话,没有任何情绪。
却让温然的视线,微微发虚。
他没有否认。
“我不是要你立刻停下。” 素云叹了口气,“也不是要你现在就相信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你现在这样,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是因为你太想活下来。”
温然的喉咙,慢慢发紧。
他低下头,很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那股紧绷被压到无法忽视,他才低声开口:“……素云姐。”
素云的眼神,柔和下来。
“嗯。”
“我知道您说的对。” 温然慢慢道,“我也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换掉。”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
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预期的结论。
“可至少现在,” 他停了一下,“我还在。”
素云没有反驳。
她只是伸手,把茶盏往他面前推近了一点。
“那至少,” 她说,“你要记住一件事。”
“你不是因为没用了,才会被丢。”
“也不是因为不够好。”
“你只是——
被吓过一次。”
他们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只是安静地,把茶喝完。
没有承诺,也没有结论。
温然离开的时候,背影依旧挺直,却不像来时那样绷紧。
他没有突然明白什么。
也没有立刻改变任何选择。
可他知道了一件事——
在这栋楼里,
至少有一个人,
不是因为他“做得对”,
才愿意看见他。
而对现在的温然来说,
这已经足够让他,
不那么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