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允许》·第 1 章

听风楼内灯火未歇。

夜色已深,楼中却仍有侍从来往。脚步声被刻意压低,沿着廊下铺开的青石一路延伸,又在转角处悄然消失。灯影在风中微微晃动,映得墙上影子时长时短,像一条始终不肯停歇的暗流。

近来江湖局势不稳,各方势力暗中试探,消息如雨而至。听风楼向来以情报立身,越是这种时候,越不可能真正安静下来。主殿的灯,已经连着几夜亮到深更。

许定言伏案而坐,案上摊着几封密信。纸页边角被压得平整,显然已经翻阅过不止一次。他的指尖沿着字行缓缓滑过,在某一处停了一瞬,才抬起眼,看向阶下那道安静立着的身影。

温然一身深色影卫服,衣料不显纹样,却裁剪得极合身。站姿端正,背脊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连呼吸都仿佛带着某种既定的节律。灯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多余的影子。

“北线的线人如何?”许定言问。

语气平稳,没有多余情绪。

温然垂首,目光落在阶前的地面,声音低而清晰:“回主子,已按您的吩咐重新布置。三处暗桩全部更换,旧人妥善处理,不会留下痕迹。”

他说得很快,却不显仓促。

每一个字都落在恰当的位置上。

许定言点了点头,随手将信件合上。“辛苦了。”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温然却在那一瞬间,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若非许定言一直看着他,几乎察觉不到那点停滞。

下一息,温然已经拱手,应声:“是属下分内之事。”

语气没有起伏,态度无可挑剔。

许定言却在那一瞬间,微微皱了下眉。

他并不是第一次注意到这种停顿。

不是迟疑,也不像是不安,更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迅速确认该用怎样的回应,才是最合适、最不会出错的那一种。

这种变化,来得很慢。

起初,他只当是温然愈发成熟了。

毕竟听风楼的事务一年重过一年,规矩也越来越多;

影卫若还像从前那样随意,反倒显得不合时宜。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些自然的反应,像是被一层层收紧,藏进了看不见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听风楼尚未扩张至如今这般规模,许多规矩都还未成形。

温然也还没学会这么多分寸。

某次任务回来,肩上带着伤,血迹早已干涸,走路时步子明显不稳,却还是强撑着站在他面前。

他随口问了一句:“还能走吗?”

温然抬起头,脸色发白,却还是低声回了一句:“……能的,别担心。”

没有“回主子”。

也没有“是属下分内之事”。

只是很自然的一句回应,像是在回答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现在想来,那样的场景,竟像是隔了一层雾。

明明不算久远,却怎么也抓不真切。

“今晚不必再跟。”许定言将信件放回案上,“回去歇着。”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吩咐。

温然立刻拱手:“是。”

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多问一句。

他退下时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多余声响。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响。

室内很快恢复安静,仿佛方才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案上的密信尚未批完。

许定言却没有立刻继续。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空荡的门口。

那里什么也没有,却让他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想不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温然在他面前变得如此周全、如此无声。

不是不好。

恰恰相反,

是太好了。

好到每一步都恰如其分,好到再没有半分需要他费心调整的地方。

作为影卫,这几乎是再理想不过的状态。

可也正因为如此,那点说不清的异样,反而越发明显。

另一边,温然沿着暗廊行走。

夜风从檐下掠过,带着微凉的湿意。他却几乎没有察觉,只是循着熟悉的路线,一步步向内院而去。

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太多次。

每一处转角、每一盏灯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正因为如此,他更清楚哪里该快,哪里该慢,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不该多看。

正因为熟悉,才更不能出错。

他在心中一遍遍复盘方才的应对——

内容是否有遗漏,

语气是否足够谨慎,

措辞是否妥当。

主子如今掌控整个听风楼,江湖势力交错,情报、交易、暗杀,无一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而他能做的,依旧只有这些。

既然无法在更大的层面替主子分忧,

那么至少,在自己负责的范围内,不该再让主子操心任何细节。

他低声在心里对自己说:

要更稳妥一些。

更严谨一些。

更像一个……合格的影卫。

这是他为自己定下的分寸,也是他唯一确信,不会被轻易收回的东西。

那些曾经偶尔脱口而出的随意言语,那些被主子看见的、不够恭谨的亲近——

他早已一点点收紧,小心翼翼地藏好。

他以为,这是自己唯一能给主子的忠诚方式。

也是唯一安全的方式。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火焰微微一晃,又很快稳住。

听风楼依旧灯火未歇,仿佛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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