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极乐楼

极乐楼。

唐岁初看了一眼这牌匾,心道:“终于到了。”

这小楼位于大乾西南,属于五极宗管辖地界。五极宗虽说大有集体远离世俗红尘,放任一宗老小去做不食人间烟火的活神仙,奈何三大宗金字招牌便足以镇压那些个装神弄鬼的魑魅魍魉了。

因此,这一带倒是出乎意料的民生和乐、治安清正。

极乐楼是一顶足足有七层高的酒楼,在当地极富盛名,无论是贩夫走卒或是达官显贵都会来此食宿。

一楼大门大大敞开,里头算不上多华贵,但布局宽敞、明亮干净,这一点就胜过许多酒楼了。唐岁初定睛一看,第一层几乎座无虚席,接地气的熏香裹挟着饭菜的热气飘了出来,欢声笑语络绎不绝,自是热闹非凡。

瞧着很不错。

但所有的事都没有问题,那才是最大的问题。

因为……这里可是魔教的据点啊。

许是心理作祟,唐岁初见这景象并不觉着欢喜,他在早秋南边湿润而明媚的阳光之下竟强行品出些许森然鬼气,连带着看着牌匾也不顺眼起来——乐是好词,长乐、永乐都是好词,但是极乐……极乐不就是死了吗?

唐岁初一只脚踏进门槛,热情的小厮就迎了上来。此人顶着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唐岁初,这个角度很巧妙,即使被人发现,也不会惹人厌烦,“公子打尖还是住店?”

唐岁初一身风尘仆仆,身外也没什么值钱的饰品,他都瞧不出自己有什么华贵的身份,那小厮居然直接带他去了七楼。

看样子是被提前打点好了?

七楼瞧着和一楼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模样了。这里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房间,地板像是玉石一般,越往上走越安静,唐岁初只能听见自己和那小厮的脚步声。

房间里约摸还是简洁大方的装潢,和锦糖阁张扬艳丽不同,这里只能从细微处瞧出物件的价值不菲。正对着桌椅的地方开了一扇很大的窗子,阳光明媚地洒了进来,视野很好。

唐岁初笑着,不要脸地问道:“认识你们掌柜的话,是不是不收钱?”

……

半个月前。

唐岁初下定决心离开剑门,当夜收拾好行囊,一探头却发现朔逸同一反常态地坐在下头的院子里。

这倒不是说朔逸同这个时辰应该休息了。在剑门,怕是没人知道朔逸同具体的就寝的时间。

他不应该在遛驴吗?

朔逸同一边荡着竹椅,一边给自己扇着风。毛驴躺在他的脚边,只是动了动耳朵,没什么精神。

唐岁初又耐心地等了半个时辰。朔逸同还在晃竹椅。

又是半个时辰,依旧如此。

简直要疯了……再熬下去唐岁初自己都快熬不住了。

眼见着天快亮了,竹椅那边终于没了动静。

唐岁初轻手轻脚地绕下楼,却见朔逸同笑眯眯地看着他,“小朋友,去哪啊?”

唐岁初吓了一跳,神色却没什么变化,他知道朔逸同刻意如此,心里依然没觉得自己准备不告而别有什么问题,便言语上先下手为强起来,“你怎么还没睡?”

朔逸同却只是笑笑,不接他的话,“你先走吧,我处理完剑门的事,后头就来,嗯……就在小北说的那个客栈等我吧。”

啊?唐岁初一惊,心道,他怎么知道自己要去魔教?天大地大,随便蒙一处也蒙不到魔教去。

而这场没头没尾的对话在朔逸同一个贼眉鼠眼、故作高深的笑容中画上了句号。

唐岁初离开的这半个月,陆续在不同的人口中听到了朔逸同所说的没有处理完的事。

白池被革职了。

理由是残害同门——说的不是徐心澄的事。徐师兄尸骨无存,就连那条埋藏地底的暗道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一切就好像是唐岁初的一场幻梦。甚至没什么人记得他。

唐岁初却难以忘记那股腥甜的花香,偶然有相似的味道袭来,来不及细细分辨,只觉得作呕。

白池残害的是早已消失在剑门的唐十八。

反正他在京都已经“残害”过一次了,只是迫于太后的意见压了下去,故而这次“找起线索”来也格外顺其自然。

而世上再也没有徐心澄。因果报应虽不见得大快人心,但人总是向前走的。

……

没过多久,小厮拿来了菜单。

唐岁初扫了一眼,一点也没有迟疑地点了几个菜。

小厮笑着称赞道:“公子可真有眼光,这几个菜都是我们店的招牌。”

唐岁初挑了挑眉,心里十分受用,嘴上却矜持道:“是吗?”

小厮转身离开时,唐岁初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纸鸟,展开瞧了瞧,迟疑地想道:“都是招牌?他不会听别人说了才写上去的吧。”

写信的人似乎也猜到了唐岁初会这样想,在信的最下面用不起眼的小字可怜巴巴地写道:“虾应该不新鲜,丝瓜涩味太重,豆腐用的是老豆腐。抱歉,阿初,只能吃出这么多了。”

“……”唐岁初没忍住笑出声。真是隔着捉摸不透的时间和遥不可及的距离也能瞧出萧慕北写的时候低垂而浮着亮闪闪笑意的眼睛。

好吧,还能怎样。毕竟这人吃个剑门膳食阁都能品出个“尚可”。真是难为他了。

菜上齐以后,小厮稍微介绍了一下菜色,唐岁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左耳进右耳出,原因无他,小厮的词和信里的几乎一般无二。

说完之后,小厮恭敬地朝他行了个礼,“戌时,极乐楼一层会有戏班子演出。公子若是感兴趣可以去瞧瞧,是新的本子,保证公子在别处没有听过。”

哦?还挺懂得投其所好的嘛。

……

招牌菜之所以是招牌菜是有道理的,味道确实不错。虽比不上朔逸同的手艺,但算得上精巧清新,再加上不需要付钱,真是意外之喜。

唐岁初闲人一个,早早地去一楼占了前排位置。他来得够早,可他才来没多久后头又紧紧跟来了乌泱泱的一波人。

这戏真够热门的。

唐岁初正感慨着。忽然,一个少年坐到了他旁边。

那人二十出头的样子,乌发高束、身着白色锦衣,腰间配有叮当作响的金玉,光是坐在那里,无须开口就有一种昂扬年轻的气息扑面而来。

但那人的手很奇怪。他手指细长,有几指指尖和后面颜色不均,说明常年戴着特制的手套。

他是……五极宗的人?

唐岁初皱了皱眉,这里虽是魔教的据点,可毕竟还在五极宗的地界,这少年出现在此并不奇怪。但为何偏生是这个关头?唐岁初本人惯于草木皆兵,从不觉得自己杞人忧天。

铜锣声响,好戏开场。

……

从前不知道哪个山头有个村子,名称不详。山中人勤耕善织,与世隔绝,本没什么可说。怪就怪在,村中人不信奉传统的神仙,反倒对这山中名不见经传的山神情有独钟。

凡事都有原因,信仰不是毫无根据,所以这山神确实会显灵。

那不是什么好神。那是一尊民间的邪神,这器灵什么由来,山民是无从得知的。他们只知道,每年固定的时间要诚心向邪神奉上祭品,做了就会好运常伴,否则村中就会莫名其妙有人走失。

这还是个吃人的邪神!

这类器灵的执念多半与贪欲挂钩。虽不一定是攻击性最强的一类,但绝对是让所有人提及后背一凉、最恐惧的类型。因为早有前车之鉴——大名鼎鼎的水神器万瀑图在几百年前肆虐,不光吃人,它一口便能吞下一座城池。水本无形,防不胜防,多少人毫无意识地就死去了。

仙门好不容易在它手中救下几人,却发现那些“幸存者”无一不目光空洞,好似空壳一般,偏生又还活着。

剑门联合五极宗,又牺牲了数不清的人,才成功封印万瀑图,结束了那场噩梦。

这故事中器灵虽不比万瀑图胃口大,但也让人倒吸一口凉气了。

那所谓的“祭祀就能带来好运”恐怕也是假的。邪神哪有那么讲理?好运不来源于邪神,而是源于村民的勤劳。没有人愿意相信这一点。

这一次,村民决定献上一个小姑娘。

戏班子选了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孩子来演,梳着双髻,并未化什么妆。倒是饰演姑娘双亲的脸上涂得很白,还画了很重、堪称艳丽的眼妆。

一家三口在临别之际抱在一团啜泣,唐岁初却并不觉得温馨,只瞧着有种群魔乱舞的不适感。

那母亲摸着孩子的头,从自己发髻里取了仅有的一支木簪子为她簪上,嘴上喃喃着什么去了那边会幸福云云。仿佛自己的孩子不是去赴死,而是真的要脱离苦海、永登极乐。

倒是应了极乐楼的名字。

村民们将姑娘送到了神庙面前,人们脸上都带着些许惋惜,叹息着:“多好的姑娘啊……”

“可惜啊……”

只是人们的脸隔着一层厚厚的白粉,什么样的神情都看不太真切。

那姑娘全程都极配合,是自己走进去的。她进去前还冲母亲笑了笑,什么都不懂似的。

随着村民的退场,台子上只剩了小女孩一个人。台子上的其他灯熄了,留下了中间的一盏。

姑娘蜷缩成一团,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声。

这昏暗的时间相当漫长,台上只有微微摇曳的烛火,幅度也不大。

忽然间,那唯一的烛火印出一片庞然大物的影子,近乎将那点光亮全部抢走了。

所有人跟着吊了一口气。那姑娘却浑然无觉。

下一刻,整个一楼却大亮。突如其来的亮光叫人眼睛有几息的模糊,脑子却是不停的,猜想着姑娘的结局。

……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姑娘站起来拍拍衣服走了出去。

唐岁初皱了皱眉,他想,这剧目一定不是萧慕北安排的,这不像他喜欢的风格。虽然萧慕北有时候喜欢的剧情唐岁初也不太理解,譬如那本关于鬼焰骑兵的话本。

姑娘回到了村子里。

村中人看见她的出现皆是面露恐惧。这般情绪可比之前那点惋惜、愧疚明显多了。

有人拿起了锄头,有人拿起了镰刀,有人拿起了木棍……

姑娘本能地感觉到恐惧,哆嗦了一下,向后一看看见了自己的爹娘。

二人是笑容带着引诱般的慈祥宁和,像两尊虚假的陶偶。

憨厚的父亲拿着斧头,温柔的母亲拿着菜刀。

萧慕北是不会喜欢这种剧目的。

他喜欢圆满的故事,喜欢善良乐观的人。不论如何压抑的故事都有一道光,不如如何狗血的情节,都有爱作为基石。

还没等台上的人有什么动作,唐岁初听见身旁一声脆响。

“啪”的一声,那白色锦衣的少年郎忍无可忍地拍案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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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我
连载中晓无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