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恨长平(十二)

在这许多年里,流光剑的意识一直被困在剑鞘之中。它难以理解为什么分明楼杉清在最后一刻是有无限遗憾的,却抛弃了自己,选择终了生命。它被困在原地,无处可去,于是疑惑中又生出无根之恨。

直到某一天,一个小姑娘闯入这荒郊野岭。她一边哭一边努力搀扶着一个比她高上许多的少年,这样自然走不好路。两个人走得跌跌撞撞,半身都是血,小姑娘没有手擦眼泪,只能由着眼泪顺着脸颊留下来,又混入血中。

一个踉跄,小姑娘跌倒了。她挣扎着站起来,却发现一边的少年已经没了生气。一时间,她连呼吸都停止了,只是呆愣愣地望着少年。

“哥哥?”她问道。随后她茫然地看着周围。

杂草丛生,杳无人迹。天地之间空旷地仿佛只剩她一个人。

许多人在她这般大的年纪,还不能明了死亡的意思,还带着些许如梦似幻的遐想。她却不然,她生的时候不好,正巧是荒年,遇见的死亡都是那般丑陋。哥哥的脸上却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微弱的笑意,好像死前见到了想见的人,又或者是终于把这二十出头的生命熬到了尽头。

她想道,可我本就不要什么,为什么上天连我唯一有的东西都要收回去?刹那间,她尚且蒙昧的意识里竟也长出了茂盛的恨意,像一片蔓延的菟丝子,顺着她的四肢百骸往上爬。

这时候,她听见一个声音,沙哑沉闷,带着明晃晃的蛊惑,却已经是这天地之间唯一的声音,“我可以帮你实现愿望。”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寻找起来,只看见被风吹的嘎吱作响的古庙门内有一把剑。

“孩子,快来。”那声音带着温柔和善意。若是世上真的有神明也不过如此。

小姑娘在跑向古庙时被白骨绊了一下,她只是虚虚瞧了一眼,没有在意。只是……有些站不起来了。她像是走兽或是蝼蚁一类,贪婪地匍匐在剑下。

……

然而那些幻影戛然而止了。

唐岁初骤然对上了黑衣青年的眼睛,那眼睛里带着分外浓烈的恶意,看得人毛骨悚然。他心里猛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流光剑的执念分明还没有结束。谢家父子一次都没有出现,怎么可能到这里就停下了!明明他没有说错话,怎么会这样……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下一刻,金色的剑锋已然来到他的跟前。那样快的时刻,在唐岁初眼底却无限延长,却根本来不及躲闪。

眼前变成了血红色。预感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唐岁初回头一看萧慕北,却看见他的整个袖子几乎全染作了血红,长生剑也泛着妖冶的红光。

萧慕北面色苍白,又呛出一口鲜血,那血却没有落下,而是奇异地浮空,随后汇聚到长生剑尖。

“你终于接下了我一剑。”青年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唐岁初心里不好的预感更盛,他手指轻轻蹭了蹭袖中的匕首。

那青年说道:“你……为什么会有两个灵根?”

是萧慕北。

因为萧慕北本身就是唐岁初那番说辞的破绽——建和年间的受害者从不只有他唐岁初,也不光有唐家庄。

只是没有人寻到那些微渺的声音。

只是这件事太匪夷所思。萧慕北是木灵根,这是剑门弟子名册里所载,是弟子入剑门时经长老确认,不可能有误。但他在半年前京都邻水河畔分明使用了魔教水灵根才能修成的剑法,还有此刻……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剑门元婴修士眼皮子底下修魔,一修就是八年,旁人一点也没有发觉。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

除非,这个人本身就有两个灵根、两副经脉。

这不可能是天生有之的。换句话来说,他不可能是天生的天才,他站在这里,他的功法、他身上的痕迹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锦糖阁给的名册里,那些包括姚冬州在内,同年失踪的孩子都去了哪里……

萧慕北却并不痛苦,也没有被戳穿的慌乱,尽管此刻还在渗血的伤口显得他有些狼狈。尽管勉强接下那一剑的他可能已是强弩之末。

他只是又一次安静地拿起了剑。

……

唐岁初袖中匕首在他手指上留下了一道狭长的伤口,他的脑子因为骤然的剧痛冷静下来。他的手顺着刀刃移到刀柄。

现在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唐岁初想道,这件事就算到了这份上也是有转机的。但结果如何不取决于他自己。唐岁初手指用力,正准备掷出匕首。

流光剑灵却道:“你真的要这样做吗?”它的声音不复前一刻的疯狂,像是强行冷静下来。

唐岁初闻言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对手完全知道他要做什么,不过这也正常,因为这确实是当下他们唯一的、最后的突破口了——唤醒谢朝露。

明眼人都看得出流光剑和谢朝露是有强关联的。流光剑不像小师叔的执念,反而更像一个独立的个体。既然神器可以认主,这特别的准神器也未必不行。或许谢朝露是可以左右流光剑灵的。谢朝露出现在这里就是他特别的佐证。

但是流光剑灵却没有阻止他们。

黑衣青年声音温柔到了极点,藏着不怀好意的蛊惑,仿佛在对小孩子说话,“我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既然你回答了我第一个问题,我不会杀你。”

这句话很奇怪。

谢朝露绝对是此局的变数,就因为如此没头没尾的原因就不阻止吗?

黑衣人笑眯眯地说道:“我不阻止你们。你们可以叫醒这个孩子,但是在那之后,整座城的人都会醒过来。”

醒来,但是出不去。现在的临乐城就是当年的唐家庄。醒着和睡着的人都大概率会死去。只是如今的他们做着好梦,便是死也没有那么痛苦。让他们清醒的死,太残忍了。

“而且,你就那么确定他是个好孩子?你也不过来城中三日吧。而我可足足陪了他这许多年。”黑衣青年耐心地为唐岁初分析着,语气像是真心替他考虑,“这种方式叫醒人多疼啊,温柔一点嘛,不然他醒了,生你的气又该如何是好?”

这确实是唐岁初的顾虑。他不信任谢朝露,或者说在改变他人生的那一天以后,他就很难完全信任一个人了。

但唐岁初还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掷出了匕首。

残忍也罢,心狠也罢,都是实打实的机会。

在匕首擦过谢朝露掌心的瞬间,少年皱了皱眉,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方才还在美梦中,带了点朦胧的笑意。此刻便显得有些割裂。

唐岁初和流光器灵都看向谢朝露。反倒是萧慕北没有看向这边,他像是一个安静等待,却并不关心结局的人。

唐岁初感觉到手心血液顺着手指流下的湿润感,尽量把表情调整到温和善意,对这即将清醒过来的人笑了笑。

谢朝露是被疼醒的,方才半边心还在梦里,此时模糊的视野里尽是陌生的环境,又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氛围,顿时从美梦里抽离出来。

他看了看手心的血痕,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然后又瞥见一旁唐岁初的匕首。他是认得的。

唐岁初先发制人,小心翼翼地安抚道:“你醒了?感觉如何?事发突然,只能如此,还请谢公子莫要怪我。”

谢朝露目光看向在场的两人一器灵,很快锁定在唐岁初身上。唐岁初提着的心放松了一些,因为这个迹象表明,在场的三个人中谢朝露最熟悉、最信任的应该是自己。

谢朝露问道:“小唐少侠,城中如何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先问的是城中的情况,而不是自己手上的伤痕、周遭陌生的环境,说明他比起关注自己的处境,更在乎他人的。这些都是好兆头。

唐岁初迅速解释道:“城里人目前都安全。只是……”唐岁初刻意停顿几息,继续道:“若是天劫落下,所有在此之人都会被迫分担天劫之威。流光器灵或许尚有余力,其余人怕是会死在第一道劫雷下……”

流光器灵没有打断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而这也的确是事实。

不远处的城中不再寂静,有了些渺远的人声、宝器破空的声音。有人醒来了。

谢朝露隔着剑鞘,摸了摸腰间金色的剑,那是流光剑的本体。流光器灵没有任何动作,若是换作别人,估计早已被剑气反伤。

就像几年前的姚映雪,她应该就是在那时候死去的。她为了一句虚无缥缈的诺言于剑前匍匐,带着生死的执念,奋尽全力拔出了剑。结果却是显然的。

她在拔出剑的下一刻,便被流光剑掩藏已久的锋芒贯穿了。

而流光剑也不是完全没有信守承诺。它看着女孩的器灵一点点成长,她的“哥哥”死而复生,一点点蚕食临乐,扩张自己的土地。

谢朝露的手颤抖了一下,抬眸与唐岁初对视,“小唐少侠,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意思。”

唐岁初镇定道:“你可以救他们。”

谢朝露听了他的回答,却皱起了眉,面色冷下来,“他们是指谁?那些才来两日、贪婪冷血的人配叫作城中人吗?”他的眼中露出挣扎、痛苦的神色,却还是因为愤怒,喘了一口气以后说出了那句话,“我的亲人、朋友……不是早就已经死去了吗?”

唐岁初闻言只觉得头脑一阵嗡鸣。

是啊。如果谢朝露醒过来就意味着城中人可以清醒过来。然而……首先得是人。那些几年里不吃不喝、不会受伤的灵傀,真的还能变回人吗?死而复生,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那些人再也醒不过来了。

唐岁初咽了口口水,换了个角度说道,“你说那些人不是好人,但城外的人呢?它为了渡劫尚能引那么多人来此,若是它成功了,离开这里,又有多少人会因它而死?”

谢朝露讥讽一笑,“我问过你这个问题了。”

唐岁初顿了顿。谢朝露确实问过他什么是好人。大长老也问过。唐岁初道:“好人就是……”

谢朝露摇了摇头,目光冷漠地打断道:“我不在乎了。过去的临乐也不是完全封闭的,虽然很少,但也是有人来这里的。他们中有两类人。”

“第一类,或许就是你所说的好人。他们看见了我的剑,说不论发生什么都会帮助我。然后不出一炷香就会像狗一样爬出城。”

唐岁初想起自己曾在临乐城外见过一个疯子,张口闭口就和别人说见到鬼了,以至于好多人在客栈里都在传城中有鬼。有的人真的信了,有的人大肆嘲笑那个疯子。但是后来他们都来了。

那个疯子或许是真的见了鬼。

“第二类,变成了城中的一部分。”

李姓刀客在过城门的时候,看见了在当铺门口犹豫的少年郎。他一眼就瞧出,这人背上背了故人的绝世好剑。他恨那把剑的前任主人,也连带着对少年厌恶起来。

他谨慎地关注了少年一阵,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最后选择藏在少年回家的必经之路。

然后他就死了。

谢朝露问道:“那么你口中的好人在哪里?如果真的有,为什么我娘病的时候他没有出现?我爹死的时候他没有出现?我过着一模一样、日复一日,整整八年的生活的时候他没有出现?”

谢朝露此刻也显得有些语无伦次了,“我的生活每一天都是一样的。吃着一模一样的东西,和街上的重复一样的对话。母亲不吃药病也不会加重,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所有人都只会笑着看着你,走出城门却还在城中。我每天都在练剑……”

够了。

唐岁初想起他确定谢朝露不是器灵的原因。就在那日二人交手以后。

因为此人天资奇差,他绝不可能在几年前就把不鸣剑练到这种程度。他的剑在告诉唐岁初,这个人日日夜夜、无比勤勉的练剑。但尽管如此,他依旧挥不出不鸣剑的最后一式。

就像他注定面对这样的命运,逃不掉。

谢朝露定定看向唐岁初道,“所以,我凭什么要救这些人。”

但世上不只有这两种人。这个说法太过狭隘,比如……

唐岁初坚定地望向他,温和地轻声道:“还有我。”

谢朝露一怔,似乎被那背着天光的、不如何明亮的眸子所震慑,他苦笑一声,轻声道:“你走吧。”

因为太晚了。

流光器灵打了个哈欠,像是意料之中一般,笑道:“他都放话了,我自然放你们走。快走吧,别打扰我渡劫了。”

一滴久违的雨落在了临乐的大地上。

沉闷已久的天空终于有了缝隙。随之而来的是湿润的泥土的味道。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人们却并不为这场雨而喜悦。它不是庆祝严冬过去的春雨,也不是预示丰收的秋雨。它只是一场夏日的雷雨。

叹息声、求救声、压抑已久的哭声。剑鸣刀光触及屏障,一无是处。

人们在这昏暗、绯红,山一般的劫云下、苍天眼下,宛若扎堆的蝼蚁。

一直缄默的萧慕北此刻安静地望向唐岁初,温柔安静地笑了笑。他没有如他所言地转身离去,眼睛里也没有怜悯与慈悲。

他的衣袂被风吹起。他轻轻地唤了一声,“小唐公子。”

越来越密集的雨在萧慕北身后汇聚,变成雨帘,变成石缝里坑坑巴巴的小水洼。天光是红色的,雨水是红色的,萧慕北的剑也是红色。

而他只是笑道,“我的运气一向不好,所以能再见到你,我已经很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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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我
连载中晓无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