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神水与密卷

铜钉大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一声。

芦笙被两名监卫反剪着双臂,一路推搡,穿过昏暗的甬道。油灯挂在墙凹里,火苗压得极低,照得人影憧憧。他没有挣扎,由着他们把自己推进一间囚室。

那间囚室不算大,却还算干净。角落里铺着干草,墙根摆着一只粗陶水碗,地上的砖缝都整整齐齐,几乎没有破损。芦笙扫了一眼,心里了然——这不是给囚犯住的,是给“等着审问的人”准备的。

他刚坐下,隔壁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

芦笙凑过去。隔着一道铁栅,另一间囚室里,一个清瘦老者盘腿坐在干草上。灰白的头发用一根木棍随意挽着,面容枯槁,唯有一双眼极亮,像两粒浸过水的黑色的卵石。

那老者看着他背上的那柄古铜巫剑许久,忽然开了口,声音沙哑:“你是蒙林的什么人?”

芦笙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前辈认得此剑?”

“我认得这制式——五色丝线挂铜钱。”老者笑了笑,声音低而稳,“南谷巫道,一脉相承。蒙林那老小子,也是这么背着剑,在司天监挂职三年。”

“我是蒙林医师的弟子芦笙,前辈是……”

“千机子。”老者自报家门,“司天监博士。你师父临走前是不是留过话——若遇不可解的邪祟,来神都寻我?”

芦笙怔住,随即苦笑:“是啊,可惜我先一步进来的,是这牢门。”

千机子看了他半晌,忽然问:“你来,是因为南谷的邪祟?”

“是。”芦笙低声道,“不仅南谷,周边的村镇也出现了,难以清除。我匆忙赶到神都,没想到刚上门就被抓了。”

千机子闻言,长长叹了口气。

“你可知,你为何会被抓?”他捡起身旁的小石块,在地上画了一个奇怪的太阳符号,“三个月前,东海国冒出一伙人,自称南谷巫医,设坛立教。教主座下有一味‘神水’,说只要真心信奉教主,取一瓢饮下,百病皆愈。”

芦笙皱眉:“神水?”

“信的人越来越多。”千机子声音低了下去,“百姓聚众建庙,香火鼎盛。起初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接连有人饮了神水暴毙、或是被‘神’附体神志失常,朝廷才下令驱散,四处缉拿南谷巫医——真正的南谷巫医,反倒被殃及了。”

芦笙心头一沉。他与韶华夫人打过交道,深知那“吃下去立刻好转、实则慢慢收魂”的毒丹路数。这“神水”听着,何其相似。

“饮下者精神亢奋,容光焕发,以为是神迹。”千机子像是看穿他所想,缓缓道,“其实元气一天天被抽空。这不是骗钱,是收魂——有人借着神佛的名头,把一城一镇的人魂,都悄悄圈养起来。”

芦笙指尖一紧。

韶华夫人在青湖下毒,这伙人在东海施水。换了个名头,竟是同一盘棋。

芦笙思索片刻,似乎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千机子前辈为何在这里?”

“哎——”

千机子叹了一口,伸手从衣襟里摸出一张叠得发黄的纸,缓缓展开,“你师父半年前离开后,我翻了他房间的旧文档。他在司天监挂职三年,年年考核都是‘优秀’。按例,早该升迁重用了。”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纸上一处:“可他的最终评审,只写了两个字——‘及格’。下面缀着一句:‘挂职期满,准予归乡。’”

芦笙怔住:“年年优秀,最后一笔却是及格?”

“前后差异如此大,分明被人动过手脚。”千机子抬眼看他,目光沉沉,“我觉得蹊跷,便私下潜入密档房,想翻他当年的旧卷宗,看看到底藏了什么。结果——撞上了巡夜的监卫。”

“您是被抓了?”

“抓了。”千机子苦笑,“被安了个‘私窥密卷’的罪名,锁进这里,说是等监正消气再放我出去。”

芦笙沉默片刻,问:“监正消气,当真会放人?”

千机子没有立刻答话。油灯火苗跳了两跳,他低声道:“若只是消气,这两个月早该放了。我怕的是——有人,不想让蒙林的卷宗,再见天日。”

话音刚落,甬道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混着铁器碰撞的声响。

一个面色阴鸷的监卫提着一盏昏灯,停在芦笙的囚室前,隔着铁栅扫了他一眼,冷笑:“不准交头接耳。”

芦笙心头一沉,默默坐了回去。

—— —— ——

司天监外,街角的茶棚。

紫云压着帷帽,半张脸埋在垂纱里,面前的粗茶早就凉透了。她捏着茶碗,隔着纱帘,将方才芦笙被押进铜钉大门的全过程看在眼里。

她没动。只是把芦笙留给她的驱魔丹取出一粒,就着凉茶咽了下去——魔气压住,脑子清醒了许多。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司天监大门。石狮旁那盏彻夜不灭的长明灯——她记得,神都司天监的长明灯,灯油特殊,底座藏着阵法机关。早年她闯荡神都时,与司天监打过照面,知道那灯的底细。

硬闯,是闯不进去的。

可要救人,也未必只有闯这一条路。

入夜。

紫云换了一身夜行衣,用黑布裹住素羽剑,沿着屋脊猫腰潜行,摸到司天监后墙的阴影里。她伏在墙根,屏住呼吸,听见墙内传来两个监卫压低了嗓子的交谈:

“……监正交代了,那个南谷来的,别让他死在牢里。”

另一人嗤笑一声:“怕什么。这些南谷来的没一个好东西,以前有个姓蒙的不也被赶走了?这个小的,翻不起浪。”

“哈哈,说的也是……”

赶走。

紫云指尖一紧。

她刚想细听,那两人就闭嘴走远了。她手指扣住墙砖,几乎要纵身翻墙而入。可就在最后一刻,她生生停住了。

硬闯,必死。

她如今身中魔毒,灵力几近枯竭。而司天监内阵法重重、高手如云,她翻得进这道墙,却出不了那道门。况且一旦被发现,芦笙更坐实了奸细的罪名。

劫狱是莽夫,智取才是老祖。

紫云缓缓松开手,从墙根退开,把夜行衣脱下叠好,收进怀中。她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低声自语:“救人,不一定要进那道门。”

她没有急着走,而是绕到司天监正门前的街道上,看着大门思索起来。她需要一个合法的由头,堂堂正正地登门。

就在她眨眼间,一道身影从司天监侧门闪了出来。

那人披着斗篷,步履匆忙,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

紫云瞳孔骤然一缩——那身形,分明是五灵宗水行门的孟成泽。

他怎么会深夜从司天监出来?柳潼怎么没和他一起?

她压下翻涌的念头,正要抬脚跟上。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留步。”

那声音极轻,像一片落在肩上的雪。

紫云脊背一僵。她缓缓回头。

三步之外,屋檐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青年人。月色昏昧,看不清面容,可那道声音,明明很陌生,却又莫名地熟悉,像隔着许多年的旧梦,在心底深处轻轻回响。

紫云指尖扣住袖中素羽,喉头微动:“你……是谁?”

那人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她自己想起来。

夜风拂过,街边的灯晃了晃,落下一地碎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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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外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