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北漠石林

天还没亮,他们出发了。

走了半日,前面出现了一小片石柱。先是贴着地平线,像地上摆了一排牙;等走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大片石林。

石林外是一片碎石滩。所有人都下车,护生长老走在最前面,其他人跟在身后,两个徒弟牵着马车在末尾。

走了没几步,见路口处钉着一根两米多高的木桩,挂一面素幡,青布底子,银线绣的北斗七星。幡面被风抽得只剩了半幅,剩下的挂在那里风吹日晒,褪成一种发灰的青。桩脚下压着几块石头,石缝里插着两三根没烧完的香。

长老站在林口,表情严肃地说道:"进了石林后跟紧队伍。出岔了不要乱走,回到你最后一个记得的路口,坐下,等着。"

李康问:"等多久?"

"等到有人来。"

三个小孩皆是一惊,互相贴在一起,不敢东张西望了。

日光照不到地上,脚下的碎石是灰黑的,踩上去打滑,一脚带起一层浮沙。

越往里走,石柱越高。到了眼前细看,那些柱子仿佛是一层一层摞起来的,横着有一道一道粗细不均的缝,像被人从上到下切过几十刀,每切一刀停一停,留下一道浅槽。浅槽里积着沙,向阳的那一面积得厚。石柱的背阴处长着一层黑绿色的青苔,斑斑驳驳贴在石面上。

有的石头横着探出去一大块,底下的人要弓着腰过;有的两石柱之间只错开半尺,留一道朝天的缝。形态各异的石柱挤在一处时像一堵塌了一半的墙;隔开了,又孤零零一根,顶上歪歪斜斜摞着两三块,看着随时要倒。

林子里没有鸟兽,草丛里偶尔爬出几只虫子,贴着石头很快又爬走了。有那么一两回,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掰断了一根粗木头;声音过去以后,林子里更静了。

走了一上午,谁也说不清是什么时辰。风从石缝里挣扎出来,一阵一阵,带着秋意的寒凉和一股被日头晒透了的土腥,刮在脸上,嘴唇干了一层又一层。

李康早已饥肠辘辘,喘着粗气问道:"什么时辰了?"

长老看了看太阳照在头顶,"快到晌午,先歇息吧"。

众人坐在一处背风的石柱后,水囊和干粮传了一圈,每人吃了几口。

李康提议数着弯走。

"左一个,右一个。"他走一个弯喊一声,"九个了!"

喊到二十几就没声了。后来他也不数了——走到后来连自己在第几个弯上都说不清。石柱里转出来是石柱,石头背后还是石头,每块长得都不一样,走过去了又觉得都长得一样。

走到下午,迎面来了一队人。

五匹马连在一根绳上,背上压着鼓鼓的麻袋,押货的两个人也是教里打扮,见了长老拱了拱手。

他们贴着石壁让路。长老没有停,往前走了两步,压着声音问了一句。

"这个月的数。"

"齐了。"其中一人说。

长老点了点头,两人错身过去。最后一匹马走过的时候,李康踮着脚去看那些袋子,被吴平按了一下肩膀。

又往前走了半个时辰。路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朝着路那一面有一道极浅的刻痕,两道短,一道长,刻得很规矩,边缘没有崩口。

紫云故意崴了一下脚,落在队伍后面。她悄悄用发簪划破手指,在石碑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苏姑娘?"吴平在前头喊。

“来了。”她匆匆起身,跟了上去。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风的声音先变了。林子里的风是一阵一阵挤出来的,这里的风直着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扑倒。

李康头一个明白过来:"是不是要到头了?"

没有人答他。

走了没多久,石林越来越稀疏,前方视野逐渐开阔,接着闻到的一股烟火气。柴火、饭食、牲口的干粪,混在一起。再远一点还有水响,急而密,像奔流不息的山涧。

雪山从平地上拔地而起,青灰色的岩体,高达巍峨,缥缈的云雾笼罩在半山腰,山巅是洁白的冰雪,在阳光下反射着金色的光芒。

山脚下是一排排低矮的房子,房顶都是窄窄的坡,背向山那一边。城中间一条石砌的明渠,水从山上下来,弯弯曲曲,穿城而过。傍晚的炊烟从各处屋顶上升起来,直着上去一小段,很快被山风吹散。

身后是他们刚刚走出来的石林,那是这座城的围墙。

四个穿灰袍的人在城门口等着,见了长老一起上前行礼。有一个年纪最大的白胡子老者,站在最后没有动,等长老走近了,才抬了抬手。

"护生回来了。"他说。

"是,师兄。"长老也抬了抬手。

两个人并肩往城里走,剩下的三人把紫云一行人迎进了城。

城里的街道不长,从城门一眼能望到头。路基是黑褐色的夯土,扫得很净,两边在墙根留着浅浅的排水沟。房子一律用石块垒墙,灰黑色的石片做瓦。家家门口挂着一面小幡,青布做底,绣着同样的七星,有的挺括,有的只剩几根线头。每家背后都有一扇窗,朝着山那面开。

虽是小城,每家都在忙忙碌碌。有人驮着货沿街叫卖,有人在门口修筐,有人在砍柴。孩子从人群中间穿来穿去,被大人拎着后领提回去。

沿着明渠往北,尽头有一道石阶直通雪山,绵延数里。阶口有两个人守着,旁边立一木牌,刻着"禁止攀登"四字。

一行人被领到石阶附近的一处石屋前。

石屋里有一书办,四十多的岁,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册子,研好了墨。他把众人一个一个叫过去,问姓名、年纪、籍贯、家里还有什么人,仔细登记。

李康站在案前,答得又快又响,像是等着夸赞。书办头也不抬,写完最后一笔,吹了吹墨,才说:"下一个。"

孙茂走上前去。书办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让他把手摊平,看了看掌纹。然后坐回去,添了两笔。

"资质不差。"他说。

吴平在旁边笑了一声,像是替他把这句谢了。

陈秋实最后一个。他答完没有立刻走,站着等了一会儿,问道:"什么时候进教坛?"

"不急,"书办说,"规矩学好了,自有安排。"

陈秋实点头,退到一边。

书办把册子合上,往旁边一推,另抽了一本册子摆在案上。他蘸了墨,看着紫云。

"姓名。"

"苏云。"

"哪里人。"

"南岭国璋山。"

他记了这两行,笔停下来,没有再问籍贯,也没有问家里几口人。

"苏姑娘,长老另有吩咐。"

书办放下笔,起身绕过案子,把她引到隔壁的一间屋子。旁边几个人好奇的探出脑袋,往这边看。

屋里生着火盆,红红的炭火十分温暖。床上是新的铺盖,桌上摆着一把壶、两只碗。窗外正对着那座雪山。

“苏姑娘先在此歇息,稍后会有人通知你。有什么需要,喊我一声就行。"

书办说完就离开了。

门没有关。

她走到门口往外看。院子里站着两个人,隔着十来步,一个靠着墙,一个坐在台阶上。坐着的那个见她出来,把身子往外挪了挪,把门口那一级石阶让开了,又刚刚好站在看得见她的位置上。

紫云退回屋里,关了半扇门。

天黑下来以后,她闩上门,从袖袋里摸出葫芦。

葫芦是热的。

她把它托在手里,过了片刻,葫芦口上亮起一点微光。

先是几声呼吸,然后是芦笙低沉的声音。

"我在东海国景安城。孟成泽从石城离开后,就往西走,绕了不少地方,又在景安城待了半个月,可能在等人。还没有找到他和魔修勾结的证据。"

"……你到了神水教?"

紫云把葫芦握在掌心,刚想开口。

“咚咚——”

敲门声响起。

紫云只得将葫芦口盖住,那点微光熄灭,葫芦在她手里凉下去。

她打开门,见吴平站在门外,手上拿着一封信。

"教主有令,明日见你。"

“多谢。”紫云接过信,拱手致谢。

"明日辰时有人来接。上山的路不好走,早些歇着。"

“是。”

吴平满意的点点头,转身要走。紫云突然叫住他,问了一句:"他们三个呢?"

吴平有些疑惑,突然间醒悟,"你说孙茂他们啊,他们要留在镇里,先学规矩。上山的路不是人人能走的。"

说完吴平就离开了,脚步声混着远处的说话声,渐渐消失。

屋里只剩火盆里燃烧的响声。

紫云站在窗前往外看,明渠的流水声潺潺。

没有月亮。

城里一片漆黑,只有那座山,还看得见山巅的一点惨白的雪色。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云外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