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那道低矮的洞口,先是三丈长的甬道,窄得仅容一人,石壁上的水珠擦着肩头滚过去,凉得像蛇的信子。
甬道尽头豁然一开,紫云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洞府极大。穹顶大约三丈高,黑沉沉地压在头上,像一口倒扣的锅。四壁是天然的岩石,凿痕却很新,一排一排灯龛里,点着几十盏油灯。灯火昏昏沉沉的,鸡蛋般大小,像几十只黄色的兽眼。
洞中央是一座法坛。青石垒的,三层,坛上铺着崭新的红毯。坛前点了四个火盆,将法坛照的十分明亮。坛后立一面素幡,青布底,银线绣的北斗七星,和城东庙前那面一模一样,只是大了三倍。幡下摆了几十只蒲团,整整齐齐,像在静候来者。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气味,愈发浓厚。
紫云垂着眼,随众人在蒲团上坐定。
不多时,法师从坛后缓步走出,法冠端正,拂尘搭在臂弯里。灯火映着他的脸,竟真有几分宝相庄严。
"诸位。"他开口。洪亮的声音在洞府里荡开,撞在石壁上又折回来,嗡嗡的,如同天外之音。"今日城东,贫道说各位与道有缘。诸位可知道,什么叫有缘?"
底下没人答。痨病老妇跪坐在蒲团上,背挺得笔直,像个虔诚好学的孩子。
"天下人千千万,病者万万千。为何偏偏是诸位坐在这里?"法师的声音慢下来,一字一顿,"因为诸位,是天选之人。身负宿慧,心怀善根,只是尘缘遮蔽,病痛缠身。教主垂怜,特遣贫道——渡诸位脱苦海。"
"之前所传,只是入门。今晚,贫道再传诸位一段。"
他说一句,众人做一句。这一回的法子比上午的更复杂了一层:不只是吐纳,还要以意领气,自丹田起,循脊背一路上行,过玉枕,入眉心,再沉沉落下。紫云跟着做,心里却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这法子,也是真的。
不但真,还更精妙——是天衍宗炼气第二层的功夫。当年她练了整整一个月,钟灵守在旁边,一根香一根香地数着,说:气行周天,徐徐图之,一日不可过三遍。
坛上这位,领着一群身体瘦弱的凡人,一遍,两遍,三遍,四遍,五遍。
蒲团上渐渐有了动静。有人出了一身透汗,有人浑身发抖,抖完了,脸上泛起一层红光。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睁开眼,怔怔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哭了:"不疼了……我肚子不疼了……"
哭声一起,满洞的眼睛都热了。
"真人!"不知谁先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石头上,磕得砰砰响,"神仙下凡啊!"
紫云随着众人俯下身去。额头几乎碰到蒲团,眼睛却是睁着的。
真的功法,真的灵验。假的东西骗人,只能骗到糊涂人;而拿真的东西骗人,骗的是所有人。
法师抬手,示意安静。
"贫道的道号,不值一提。"他说,"但贫道的来历,须让诸位知晓——贫道乃神水教座下,护生长老。"
神水教三个字一出,洞里嗡的一声。
"神水教!东海的神水教!"有人失声喊出来,"我家表亲在海边,来信说过:神水一碗,百病皆消!"
"正是。"护生长老微微颔首,"教主心怀慈悲,怜天下苦人,命贫道散入四方,替教主散播天恩。诸位今日入我道团,便是教主的子民了。"
满洞的叩谢声。紫云伏在蒲团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原来如此。东海的摊子,铺到内陆来了。
"入我教门,先饮圣水。"护生长老说,"圣水可涤荡浊气。饮过之后,诸位才算脱胎换骨。"
两个徒弟应声从坛后抬出一只铜壶,取出一摞粗瓷小杯。一个斟,一个递,挨个发到众人手里。杯子不大,里面的水如清酒,一丝微甜的气息先钻进鼻子。
众人跪接了,双手捧着。有人舍不得喝,举起来对着灯火细细看;有人一仰脖干了,咂摸着嘴,又小心翼翼地舔杯沿。
轮到紫云。徒弟把杯子塞进她手里,没有走,就站在旁边看着。
"喝啊。"徒弟说。
紫云双手举杯,凑到唇边。袖子垂下来,恰好遮住杯口。她仰起头,喉头动了一动——杯中水却顺着倾斜的杯壁,悄无声息地淌进了袖口。
冰凉的。顺着小臂往下爬,爬过肘弯,积在袖袋深处。
她把杯子倒扣过来,杯底朝天,朝那徒弟亮了一亮。
徒弟点点头,走开了。
袖袋里,忽然热了一下。
很轻,像一粒火星落在棉花上,一闪就灭了。是那只葫芦。紫云垂着眼,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却思绪翻涌——这南谷巫医的宝物,难道对邪物有感应?
头一个倒下的是个瘸腿老汉。
他跪坐在蒲团上,忽然晃了晃,软软地歪下去。杯子还端在手里,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盏茶的工夫,十几个人像被同一阵风掠过的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了下去。没有人喊,没有人挣扎。倒下去的姿势各不相同,神情却一模一样,安详满足,像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紫云挑了个时机,跟着倒下去。她侧着脸,半边脸颊贴上冰凉的石头。
洞里一下子安静了。
法坛上,护生长老负手而立,拂尘垂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洞外,十里坡的坡顶上,沐晖蹲在一棵歪脖子树后头,捧着那面黑石星盘。
盘面上的指针,方才还在缓缓地晃动,忽然停住了,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指针。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再动。
洞里响起脚步声。两个徒弟提着个大布袋,从法坛边上下来,挨个搜身。
手法娴熟。先摸怀里,再摸袖口,最后连鞋帮子都捏一捏。布袋渐渐鼓起来,铜钱和碎银在里面碰撞,叮叮当当,在洞府里荡出清亮的回声。
"瘸子的,十两。"一个徒弟掂着碎银报数。
另一个捧一本小册子,笔尖蘸着唾沫,一笔一划地记:"十一人。银十九两六钱,铜钱四百一十九文,银锁一支,银镯一只……"
念账的声音嗡嗡的,在洞里打着转,像在念经。
紫云面朝下趴着,听见脚步声到了跟前。一只手伸进她怀里,摸走了那几两碎银。
那手又伸进袖中,摸到那只葫芦。掂了掂。
"破葫芦。"徒弟嫌弃地把它丢回她身上,"不值钱的玩意儿。"
脚步声走远了。紫云贴着石头的半边脸颊冰凉。
"起幡。"
坛上传来护生长老的声音。
徒弟抬上来一个长条布包。布包解开,里面是一面幡,七寸长,黑白色,非布非纸,看不出是什么料子。护生长老接过,往法坛前一立。
那幡,无风自动,悬浮在众人头顶。
倒下的人堆里,离幡最近的痨病老妇,眉心处慢慢浮起一丝灰白的气,细得像一根蛛丝,晃晃悠悠,被幡面吸了进去。
一丝,又一丝。一个人,又一个人。
紫云半眯着眼,从睫毛缝里看。
那些气离开眉心的时候,人的脸上还是那副满足的神情,只是气色以看不见的速度,一点一点灰下去。片刻后,整面幡泛起一层油亮的光,像一张吃饱了的脸。
她认得这是什么东西。
长生魂幡。收的不是命,是寿元。这些人明早起来,照常回家,照常吃饭,甚至还会觉得精神爽利,一夜修行,百病消除。只是从今夜起,他们的日子,是倒数着过的了。
黑白的幡面悬在她上方三尺,鼓荡着,呼吸着。紫云闭住气,一动不动。她感到一股阴冷的力量罩下来,像一只手,探进她的眉心,往深处摸——
然后,顿住了。
幡面鼓起瘪下去,像一只生气的野兽。那股力量又探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回,都像是咬在一块生了根的石头上。
纹丝不动。
她的神魂已飞过升仙门,岂是这种货色拽得动的。
坛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魂幡反噬回去了。护生长老的呼吸,乱了一瞬。
紫云听见脚步声走近,停在她头顶上方。
"师父?"徒弟的声音。
"没什么。"护生长老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努力保持平静,"这个人……有点意思。竟是个筑基修士,而且魂魄根骨,异于常人。"
"那——"
"单独关起来。别和那些人混在一处。"
一只手拎住紫云的胳膊,把她从人堆里拖了出来。她顺着那股力气,软软地任由拖动,眼皮掀开一线——
她被拖着往洞府深处去,路过一段石壁。石壁上凿着密密麻麻的龛,每个龛里,挂着一块木牌。巴掌大,七星纹。
几百块。一排一排,一直排进黑暗深处。
一块牌,一个人。
拖她的人停了。一声铁锁响,她被推进一间狭小的石室,石门在身后合上,严丝合缝。
黑暗里,门外两个人的脚步声没有立刻走。
"师父,之后怎么处置?"
沉默了一会儿。
"报上去。"护生长老的声音隔着石门传进来,低低的,几乎听不真,"交给教主。"
脚步声远了。洞里很静,能听见石壁渗水的滴答声,一声声,像更漏。
紫云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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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护生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