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云看着他,心底掠过无数想法。
袖中按着令牌的那只手,收紧了,又慢慢松开。此时此刻,她一定要抢先一步。
"师兄。"
她整了整法衣外袍,端端正正,向沐晖俯身一礼。
两个字落地,她听见身后章哲的呼吸都轻了——这位监理博士大约从没见过两个天衍宗的人当街相认,直起腰来,眼里亮得像见了祥瑞。
阶下的青年没有动。
她垂着眼,看得到他的手——指节一节一节地白起来,又慢慢回了血。半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跟我来。"
四个字,压得很平,像结了冰的水面。
“是。”
她直起身,回身和章哲拜别:"既然师兄到了,我随他回去复命。"
章哲还想挽留:"一家人到了,不如再住几日——"
"后会有期。"
章哲张了张嘴,却也说不出什么话。
紫云下台阶,走到沐晖身侧,芦笙也跟了上来。三个人穿过半条长街,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小院门口,芦笙说了句"我去趟药铺",便往岔路去了。临走关切地看了她一眼,很短,她却懂了——不要逞强。
井台被日头晒得发白,那棵石榴树叶子蔫蔫的。他推门进屋,她跟进去,看见桌上比上回多了一只黑铁匣子。
七寸长,通体乌黑,匣口的锁开着。
是那只匣子。她认得。
他没有请她坐,自己也没有坐,只从中指上褪下一枚戒指——素银的,样式很旧,内圈磨得发亮——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
"我师弟的遗骨在这里面。"他说,"你自己坦白吧。"
她看着那枚银戒,不禁又回想起四百年前,摘星阁的窗子朝南开着,钟灵在课堂上偷偷和她炫耀刚买的空间法器,戒指、手镯等等。那个声音忽然都回来了,又忽然静了。
沐晖在桌对面坐下,把黑铁匣打开,推到她面前。
空的。
"匣子是七星结锁的。那是天衍宗的法器,解法从未外传。"他抬起眼来,"你从哪儿学的?"
她沉默片刻,决定暂时相信这个青年。
"四百年前,"她说,"我在天衍宗修习过。"
屋里的光安静了一瞬。
她看着他的脸。那一晚就觉得很像,此刻光线正好,更是分毫毕现——眉毛的形状,眼尾的走向,连抿嘴时下颌绷出的线条,都出自同一个模子。只是钟灵当年很爱笑,眉眼总是飞起;而这张脸绷着,像一张拉满又不敢放的弓。她决定赌一把。
"当时,我有位好友——钟灵。"
他握着匣盖的手,僵在了那里。
屋外一驾马车辚辚碾过,走干净了,他还僵着。半天,她听见他的声音,沙哑中带着几分怒气:
"……你再说一遍。"
"钟,灵。"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缓慢说出口。
凳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短响。他右手拔剑——剑光出鞘带出一线清鸣,满屋亮了一下。剑尖指着她的咽喉,三尺,纹丝不动。
"你是何人?竟敢直呼大宗师名讳!"
钟灵已经是大宗师了吗?不负她每日勤学苦练,果然进步神速。
紫云没有退缩,从袖中取出乌木令牌,搁在剑脊上,往前一推。
剑是好剑,剑脊平得像一泓水,乌木令牌贴着剑脊,稳稳地滑过来,停在剑镡跟前。
"东西是我拿的。"她说,"你怎么算账,都行。"
剑尖颤了一下,沐晖抬手拿下乌木令牌。
他盯着她,剑又抬高了半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真名是什么?"
"骗子解不开七星结,"他不等她答,声音一句比一句低,"骗子也编不出大宗师的名字。可你要我信什么?信你看着二十来岁,却四百年前在天衍宗修习?信你区区筑基修士,还敢冒充——"
名字冲到嘴边,被他生生咽了回去。紫云懂了那个没说出口的名字,他也看见她看懂了。两个人隔着一把剑,谁都没有点破。
紫云低下头,看了看那枚银戒。剑尖跟着她转了半个方向,她没有理会,走到桌前,对着那枚素银的戒指,端端正正,俯身一礼。
"冒用他名字的事,是我不对。"她直起身,"我乃五灵宗紫云,确实在贵宗修习过,遭遇重大变故才修为骤降,并非欺瞒。你这一路的火气,都记在我账上。不过,要稍后再算。"
剑尖纹丝没动。她也不催。
"我顶着他的名字进司天监,是为了从牢里领出一个人——眼下唯一识得魔毒的人。"她说,"魔修在人间散播新的毒药,谎称神水或神丹,喝下去立即好转,实则侵蚀神魂。南谷有,神都也有,往后还会散到别处。要救人,先得有人识毒,研制解药。"
"在黄谷山,你不是也亲眼看见了吗——五灵宗的人,同魔修交易。修真界本就肩负着惩恶扬善弘扬大道的责任,你又岂会不明白?"
剑尖一点一点垂下来,垂到一半,停了很久,才彻底归了鞘。
他坐回去。过了很久,伸手把令牌拿起来,同银戒并排摆在一起,才一起收进怀里。
"去年冬天,我在黄谷山夜宿,半里外见一个魔修将黑色的包裹交给那个蓝衣修士,两人低声聊了许久才离开。我来神都已有两月,三天前发现他也来了,便悄悄跟踪。直到前夜,看见有人带他进了司天监。"
"司天监的长明灯有异象吗?"她说。
"没有。"
“那带他进去的不是魔修,可能是司天监的人。”
两人顿时陷入沉思中。若是普通宗门事务,为何会选择夜晚登门?还是走侧门。完全不合符礼仪。若不是,难道司天监也和魔修有勾连。可这两日在司天监内,并未感受到任何魔气,里面的长明灯法阵也没有启动过的痕迹。或许其中有更复杂的秘密。
“我已经完成了任务。”沐晖忽然说,"我打算带师弟的遗骨回去。"
紫云抬起头,等着他的条件。
"你冒用名字进司天监救人这事,必须去天衍宗,交代清楚。"
"好。"
她答应得太快了。他反倒愣了一下,大约备下十句压她的话,一句没用上。
其实这条路,她在说出"钟灵"两个字时就已经选好了。那晚在司天监客房里,她反复思考过,目前魔毒没有解药,她的修为也无法恢复,在人间不过是奔波徒劳,不如去天衍宗,那里寒冷偏远,没有魔修骚扰,若同钟灵仔细商议,说不定有办法。
屋里静了片刻。他没有走,她也没有起身。
"方才,"她开口,"我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你为何过于激动?"
他看着她,没有出声。
"钟灵——同你,是什么关系?"
日影在桌面上挪了一寸。石榴枝叶映在窗户上,影影绰绰。
"是我娘。"
三个字,他尽量说地很平静,两只手却紧紧攥在一起。"这事,宗里知道的人也不多。"
竟是故人之子。
果然赌对了!四百年前那个爱笑的青衣姑娘,如今有了一个这么大的儿子,青年俊朗,一表人才,真的是可喜可贺。
"所以,"他把目光收回去,"到了天衍宗,这些话你自己同她说。"
咚咚——
院门被叩了两声。
芦笙回来了,臂弯里抱着几个纸包,药香隔着门就漫进来。他推门进屋,目光在屋里不动声色地走了一圈——桌上的空匣、没散尽的剑气,却什么都没问。
他把药包搁在桌角,只说了一件事。
"城里还有神水教的人。抓药的行列里有一个中了黑气的,病象同司天监的差不多。"他顿了顿,"神水我也查看了,和彩衣镇的神药类似,也有乌草头。"
屋外一阵风过,带来了些许傍晚的凉风。
"制作这些药的人,"他说,"很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沐晖坐在桌对面,没听懂彩衣镇在哪里、师父是谁,可他听得懂这些魔修正在四处散播毒药,为祸人间。他按着银戒的手,慢慢收紧了。
紫云也没有说话。从南谷到彩衣镇,到东海神都,魔修的痕迹已开始弥漫人间,怕是五灵宗也牵涉其中,而找到背后那个人——陀罗,还有着漫漫长路。
风吹动着窗外的石榴树枝,沙沙作响。
室内却只剩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