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冒充自己的徒弟

抹了药膏后,左肩的掌伤隐隐发烫,直到天蒙蒙亮,她便起身出门。

要想进司天监那道门,她需要一件行头。

神都藏宝阁在一条窄巷里。巷子幽深,尽头一块金字匾,"藏宝阁"三个字的金漆有些许剥落,露出底下乌黑的旧木——那种黑不是脏,是时间的证明。

她推门进去,一股气味先迎上来:旧纸、樟木、铜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香。两壁的架子从地到梁,都放着木盒子,一层压着一层,每件底下都拴一张泛黄的价签。

门后的伙计正在掸灰,见了她堆起笑:"姑娘看点什么?本店衣冠法器,件件都有。"

"不买。"她说,"我来取一件五百年前的当物。"

掸子在半空停住。里间的老朝奉闻声掀帘探出头,悄悄打量她:面容素雅,神态清贵,只着一身浅紫衣裙,无任何金银玉器。

五百年。这三个字在这条街上,只有两种人会开口——骗子和疯子。

伙计干笑:"姑娘说笑了。本店小本生意,哪来五百年前的当物。"

她淡淡的回道:"去翻翻你们的旧账。第一代掌柜——王桐。"

老朝奉脸上的褶子动了一下。那名字他只在后堂的族谱见过,至于旧账——每年年关掸尘,掌柜的亲手打开擦一遍,旁人都碰不得。他让伙计先看着前门,自己掀帘进了后堂。

一盏茶后,老朝奉恭敬的说道:"姑娘,掌柜的请您后院叙话。"

后院比前堂还满。正墙一架多宝阁从砖地顶到檐口,青瓷、玉山、错金的铜器挨挨挤挤,每一格都塞得不留空隙。院里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砖缝里嵌着些洗不脱的暗色——那是几百年的货进进出出,磕落的木屑铜末,日复一日嵌进去的。屏风后设着一张紫檀茶席,席上一套白瓷茶具。

掌柜的从屏风后转出来,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皮肉松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她微微一怔,想起那位掌柜王桐,是个精瘦的中年人。

"姑娘要取当物,"掌柜的让了座,亲手斟茶,客气里带着小心,"老朽斗胆问一句——凭据何在?"

她从袖中取出乌木令牌,搁在茶席上。

掌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就着光凑近了看,先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才把令牌捧起来,翻过来,又翻过去,指腹在那星纹图上摩挲了两遍:"天衍宗……这是天衍宗法师随身的令牌。姑娘,您这是要典当?"

"不当。"她说,"我朋友近日遭了歹人,法衣毁坏。我要替他置一身新法衣和趁手的法器,出门没带重金,想以一件旧物抵换。"

"这位朋友,是天衍宗的法师?"

"是。"

掌柜的把令牌轻轻放回席上,面上添了难色:"姑娘,不是老朽推诿。第一代先祖坐柜,已过去五百年,库房里积压的物件成百上千。姑娘可有信物?"

"当初王掌柜说报出'五灵宗紫云'大名,便可取。"

茶席上静了一瞬,掌柜的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五灵宗……紫云老祖?"

他活到七十多岁,没见过这位老祖。听说百年前,神都挂满了老祖的画像,画师笔下的仙子广袖流云,一个赛一个的仙风道骨,可老辈人传下的话说得明白,没有一张画得准,谁也没见过真人。

"姑娘,"他的喉结动了动,"恕老朽直言。这位老祖飞升都一百多年了。您莫不是拿老朽打趣?"

怎能忘记这茬!紫云心底懊恼,语气依旧平稳,"我乃老祖座下弟子,紫云是师门名讳,不敢冒领。此番受宗主之托来神都办事,朋友遭了难要用钱,才想起这笔旧物。"

掌柜的盯着她看了半晌,再看席上那枚乌木令牌——货真价实,五灵宗那位老祖的名讳,也不是寻常人敢编的。他心里转过几个念头,到底一个也没敢落实。

"姑娘稍候。"

他起身进了库房。

换了新茶的伙计凑到老朝奉旁小声说道:"听说了么,紫云老祖当年在本店当过东西,第一代先祖亲手收的。老祖能掐会算,说咱这条街风水旺财,十代不挪窝。"

老朝奉啐他:"胡说。老账上记的分明是老祖路过神都,盘缠不济。"

"那先祖还留过话,说老祖许了愿,往后要回来给本店题匾呢?"

"哪有这话!"

两个人压着嗓子吵,每一个字都不对,却都说得理直气壮。紫云盯着那盏茶,一口没喝,听自己的名讳在两个凡人嘴里越传越离谱,倒是有趣。

片刻后,掌柜的捧着一只樟木匣出来。

匣盖上落着一指厚的灰,四角的铜包片倒还亮着。他把匣子搁在茶席上,又捧出一部封皮乌黑的老账,吹了吹浮灰,翻到其中一页,推过来。

纸页黄脆,墨迹都发褐了。那一页记着:火铜日轮一面,作价纹银四百两。末尾一行小字,是收当人的备注——本人来取。

掌柜的把这四个字念完,抬眼看她,喉结又动了动,却又什么都没说。

她伸手入匣,取出那面巴掌大的青铜圆盘。盘面刻着一轮日纹,纹路的凹处积着几百年的暗色,乍看就是一块再寻常不过的旧铜。她的手覆上去,指腹顺着日纹的弧线搭好,像搭在一张熟识的脸上。

一线灵力渡进去。

咔的一声轻响,盘心那轮日纹缓缓旋开,一线暖光从缝里透出来,把多宝阁上的青瓷、玉山,和掌柜松垂的脸,挨个照了一遍。是五百年前她握着这面轮子练功时,烘在掌心的那点暖。隔了五百年,分毫未变。

茶席边上,掌柜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低下头,把老账本合上,“姑娘,这面铜镜作为火系法宝,实在难得。典当一件天衍宗的法衣,绰绰有余。”

"法衣要齐整未上身的。"她说,"再取一面黑石星盘。"

掌柜的亲自去架上取货。法衣果然是新的,素白色的底子,领口袖缘用金线绣满周天星纹,抖开来,窸窣一片细碎的响。他抱着衣裳,顺口说了一句:"原先那主人备下这身,是去天衍宗的。结果到了,人家没收他,回来就将这身行头原样卖掉。"

星盘以黑曜石做底,盘面星点以白银錾刻。她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十足。

掌柜的拨了拨算盘,报了个价,"尚余二百八十两。"

"五灵宗普通弟子令牌,有么?"她说。

掌柜的怔了一下,从身后的多宝阁取下一个木盒,里面是一枚五灵宗青木门的弟子令牌,桃木云纹边,没有名字。

"这种牌子,不值几个钱。"掌柜的有些讪讪。

"我知道。"她说。

掌柜的不明白她要一块没用的牌子做什么,可她接下来做的事,他不能不问了。

紫云借了柜上的笔墨,伏在茶席上写了一张字条。写了什么,掌柜的离得远,看不清。写完,两指一拈,指尖一点微光落下去,纸条自行折了三折,成了寻常人打不开的一枚封印纸。

"这个,替我卖给一个人。"她把纸条推过去,"天衍宗弟子——沐晖。这几日,凡是有天衍宗消息的铺子,他必一家一家问到。你不必寻找,他自会走到这条街上来。他要打听的那个人的下落,就在这张纸里。"

掌柜的捏着那张纸,捏也不是,放也不是:"姑娘,老朽做的是典当的生意,但这个……"

"卖消息,也是生意。"紫云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两。"

这一回他看懂了一些东西——她的算盘,跟他柜上那些账一样,来路清楚,去向清楚,只是不归他问。他把纸条收进袖子最里层,拱了拱手:"老朽明白了。"

"童叟无欺。"她说。

“成交。”掌柜起身从匣盖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得方正的黄纸,双手递过来。

一百两当票。

"生意成交后,姑娘可凭此票在小店的任意分店兑换银两。"掌柜的说罢,又从口袋里抽出几张银票,"这是您的二百八十两。"

她接过来,收进袖中最贴身的一层。

掌柜的送她到门口。临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叮嘱了几句:"姑娘,老朽多一句嘴,天衍宗的法师在东海国是天人般的存在,您的朋友可要注意安全啊。"

她点了点头。

司天监的大门临街,门前九级台阶,两盏长明灯白天也不熄。她拾级而上,袖底的金色星纹在日光里闪烁,像阳光般耀眼。

守卫的目光先落在那身素绫的衣料上,硬挺挺的,一看就没上过身——领口的叠痕还在。领口与袖缘周天星纹皆是纯金线丝。再往上是一张眉目清冷的脸,太年轻了。鬓间只别着一支旧木簪,和这身簇新的衣裳不像一路来的。

风一过,衣袂飘起,混着檀木香。

守卫心里算了一遍:这身行头够他十年俸禄。

他的腰,比脑子先弯了下去。

"法师请!卑职这就去通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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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冒充自己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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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外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