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雪地画痕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重而单调的呻吟,在风雪呼啸的北疆官道上,是唯一稳定的节奏。厚厚的毛毡车帘隔绝了大部分刺骨寒风,却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凛冽寒气。炭盆里的火苗微弱地跳动着,映照着车厢内两张心思各异的脸。

周珩闭目养神,姿态看似放松,指腹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冰冷剑柄,如同一头假寐的猎豹,随时准备应对风雪中潜藏的危险。粮道凶险,北狄游骑神出鬼没,每一刻都绷紧着他的神经。带上谢云舒,是权衡,是筹码,也是对她最后价值的榨取。他偶尔睁开眼,目光扫过蜷缩在角落里的那个身影,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审视。

谢云舒裹紧了厚重的猩红斗篷,白狐毛领几乎埋住了她半张脸。她侧身靠在冰冷的厢壁上,闭着眼,仿佛在颠簸中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掩盖了所有翻腾的情绪。唯有那微微抿紧的、毫无血色的唇线,和袖笼深处那只紧握着素银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马车猛地碾过一块冻硬的土坷垃,剧烈的颠簸让车厢内的炭盆火星四溅。

“唔……”谢云舒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随着颠簸晃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睁开眼,目光有些茫然地投向被厚厚霜花覆盖的车窗。外面是白茫茫一片混沌的天地,风雪模糊了远山的轮廓,只有近处几棵枯树虬枝,在狂风中如同鬼魅般摇曳。

就在这单调而压抑的白色世界里,一点突兀的、带着生命力的暗色闯入了她的视线——几匹散落在雪原上的骏马,正低头啃食着枯草根,马鬃上凝结着厚厚的白霜。

马……

谢云舒死寂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一圈圈涟漪无声地漾开。冰冷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中那支素银簪光滑的簪身,眼前那片白茫茫的风雪,竟诡异地扭曲、旋转,褪去了肃杀和冰冷,染上了一层遥远而温暖的鹅黄色光晕……

那是一个久远的、阳光明媚的午后。靖安侯府的后花园,垂柳依依,碧波荡漾。

七岁的小云舒穿着簇新的鹅黄襦裙,像只刚破茧的小蝴蝶,正追着一只色彩斑斓的凤尾蝶,跑得小脸红扑扑的。突然,她脚下一滑,惊呼一声,眼看就要摔进荷花池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假山石后猛地窜出一道小小的身影!动作快得像只小豹子!他一把抓住小云舒的胳膊,用力往后一拽!

噗通!

小云舒是站稳了,那个救她的小男孩却因为用力过猛,自己收势不住,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儿,滚了一身草屑和泥土。

“哇!”小云舒吓得哭了出来,一半是惊吓,一半是看着那灰头土脸、龇牙咧嘴的小男孩。

小男孩却一骨碌爬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灰,非但没哭,反而扬起一张沾着泥点却依旧英气勃勃的小脸,眉头皱得紧紧的,带着点不耐烦,又有点别扭的关心:“哭什么哭!又没摔着你!女孩子就是麻烦!”

他说话带着一股不属于侯府后花园的、野草般的生硬气息。那是刚刚从边疆被接回京城不久、浑身还带着塞外风沙味的沈砚。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砸进了她循规蹈矩的侯府生活。

画面流转,阳光变成了上元夜璀璨的灯火。

十二岁的谢云舒,穿着母亲新做的桃红袄裙,梳着双丫髻,发髻上簪着两朵小小的珠花,兴奋地跟着父母走在熙熙攘攘的灯市上。人潮汹涌,她被挤得东倒西歪,一个趔趄,眼看又要摔倒。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她惊慌抬头,撞进少年沈砚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眸里。少年比她高出半个头,身姿挺拔如初生的白杨,眉宇间已褪去幼时的野气,多了几分属于少年人的英挺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跟紧点,别丢了。”他低声说,声音有些紧绷,扶着她胳膊的手很快便收了回去,耳根却悄悄爬上了一抹可疑的红晕。他别扭地转过头,装作看旁边摊子上旋转的走马灯,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她。

那晚的灯火,似乎格外明亮,映着他微红的耳根,也映亮了她懵懂初开的少女心湖。

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在记忆的荒原上狂奔。

十五岁的春日,京郊马场。草长莺飞,阳光正好。

“上来!”少年沈砚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青骢马上,一身利落的骑装,衬得他身姿如松。他朝站在场边、既向往又害怕的谢云舒伸出手,嘴角噙着一抹自信而张扬的笑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怕什么?有我在,摔不着你!”

谢云舒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看那匹打着响鼻、高大神骏的黑马,心跳如擂鼓。最终,对驰骋的渴望压倒了恐惧。她颤抖着,将冰凉的小手放入了少年温热宽厚的掌心。

他稍一用力,便将她轻盈地拉上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青骢马似乎感受到背上多了一个人,不安地踏动着蹄子。

“抱紧我!”沈砚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谢云舒的脸瞬间红透,双手迟疑着,最终轻轻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隔着薄薄的春衫,能感受到少年紧绷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还有他身上那股阳光、青草和干净的汗水的混合气息。

“驾!”沈砚一声清喝,双腿一夹马腹!

青骢马如同离弦之箭,猛地窜了出去!风瞬间灌满了谢云舒的衣袖,吹乱了她的鬓发!失重的感觉让她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死死抱紧了身前的人!

“哈哈哈!”沈砚畅快的大笑声在风中散开,带着肆意飞扬的青春,“别怕!睁眼看看!”

谢云舒在他的笑声和有力的心跳声中,颤抖着睁开了眼睛。视野瞬间开阔!蓝天白云仿佛触手可及,绿草如茵在脚下飞速倒退,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飞扬!所有的规矩、束缚、侯府深宅的压抑,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风的速度,马的嘶鸣,和身后少年坚实温暖的怀抱!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自由的滋味,如此酣畅淋漓,如此惊心动魄。

画面定格在十七岁那个飘着细雨的秋夜。

靖安侯府后园偏僻的角门外,几株高大的梧桐在夜雨中沙沙作响。沈砚一身戎装未卸,甲胄上还带着边疆的尘霜和冷冽的雨气。他明日便要随军再次奔赴那生死难料的北疆战场。

昏暗的灯笼光线下,他紧紧握着谢云舒冰冷的手。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他不再是那个张扬大笑的少年,眉眼间沉淀了沙场磨砺出的坚毅,也盛满了离别在即的沉重和……难以言喻的情愫。

“阿舒,”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目光灼灼地锁着她,“等我回来。等我……立下军功,堂堂正正地……向侯爷提亲!”他将一支温润剔透的羊脂白玉簪,小心翼翼地、带着微微的颤抖,簪入了她的发髻。簪身冰凉,簪入的指尖却滚烫。“这玉簪……是我母亲留下的。替我……守着你。”

雨水冰凉,簪入发髻的指尖却滚烫。那句“等我回来提亲”,像一颗滚烫的种子,种进了少女最柔软的心房,也点燃了最炽热的期盼。她用力点头,泪水混着雨水滑落,却带着甜蜜的酸涩。她将自己手腕上那枚用褪色红绳系着的、同样质地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笨拙地解下,塞进他带着薄茧的大手里。“这个……你带着。佑你平安。”

少年珍重地将那枚小小的平安扣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整个世界的光亮和希望。

……

“咔嚓!”

马车猛地碾过一块更大的冻石,剧烈的颠簸将谢云舒从那些温暖得近乎虚幻的记忆碎片中狠狠拽回!

她身体猛地一晃,额头差点撞到冰冷的厢壁。眼前璀璨的灯火、飞扬的青骢马、少年滚烫的指尖和郑重的承诺……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瞬间化为齑粉,消散在眼前这片冰冷刺骨、风雪肆虐的北疆荒原之上。

车厢内依旧是令人窒息的炭火气、皮革味和周珩身上那若有似无的、清冽的松木冷香。

冰冷的现实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颈间那枚冰冷的、象征着囚禁与羞辱的羊脂白玉平安扣。这枚玉扣,与记忆中那支带着少年体温和郑重承诺的玉簪,那枚她亲手系在少年腕间的平安扣,何其相似!却又何其讽刺!一个承载着少女时代最纯真炽热的期盼,一个却是将她锁入地狱的冰冷枷锁!

袖笼深处,紧握着素银簪的手指猛地收紧!那枚藏在簪中暗格里的“离人醉”,冰冷滑腻的触感透过簪身传来,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的神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灭顶的绝望!

父亲冰冷的声音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回响:“用他的命,换周珩的生!换我侯府满门的生路!这是你作为谢家女儿,最后的价值!”

最后的价值……

谢云舒的指尖死死抠着冰冷的簪身,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越过昏暗的车厢,投向车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吞噬一切的雪原。

风雪更急了。视野一片混沌。

就在那翻卷的雪雾深处,在那片被白色覆盖的、仿佛无边无际的荒原尽头,一点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玄色影子,如同从地狱熔炉中淬炼出的烙印,深深地、不可磨灭地刻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那不是幻觉!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青骢马!它正孤独地、疯狂地奔驰在风雪之中!马背上,一道残破的玄甲身影如同铁铸!血色的残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如同地狱投影般的暗影!他手中沉重的战斧高高扬起,斧刃上似乎还残留着暗红的、凝固的血块!那张曾经意气风发、带着少年张扬笑意的脸,此刻却冰冷如同万载寒冰,眼眸深处翻涌着焚尽一切的毁灭暗流!他像一尊浴血归来的修罗魔神,踏着尸山血海,裹挟着北疆最凛冽的风雪和浓重的血腥气,正朝着她所在的囚笼马车,以一种撕裂天地的狂暴之势,迎面冲撞而来!

沈砚!

那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谢云舒的心上!不是记忆中策马飞扬的少年,而是狼山血雾中重生的、心硬如铁、戾气冲天的修罗将军!

巨大的恐惧和灭顶的绝望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扼住了她的喉咙!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无法控制地向后缩去,重重撞在冰冷的车厢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怎么了?”周珩冰冷的声音蓦地响起,带着一丝被打扰的冷厉和探究。他睁开眼,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谢云舒。

谢云舒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死死地盯着车窗外那片风雪,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惊骇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颈间那枚玉扣,在她剧烈的心跳和恐惧冲击下,瞬间变得滚烫无比!灼热的痛感如同烙铁,死死烙在她的命脉之上!

周珩顺着她的目光,也投向车窗外那片混沌的风雪。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变得极其锐利。然而,窗外除了肆虐的风雪和缓慢蠕动的车队,什么也没有。那匹玄甲青骢马,那尊踏血而来的修罗,仿佛只是谢云舒恐惧到极致产生的幻影。

“夫人?”周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和冰冷的警告,目光重新落回谢云舒那张失魂落魄、布满惊惧的脸上,“你看到了什么?”

谢云舒猛地回过神,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带着审视和怀疑的眼眸。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倒了所有。她不能让他看出任何端倪!不能!

“没……没什么……”她慌忙垂下眼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手死死地揪住斗篷的边缘,试图掩盖身体的颤抖,“风……风雪太大……晃了眼……像是……像是看到了狼……”她胡乱地编造着借口,声音低弱得几不可闻。

周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似乎要将她刺穿。他不再追问,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插曲不值一提。唯有唇角那抹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泄露了他心底的洞悉与算计。

车厢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车轮碾过冻土的单调声响,和风雪拍打车窗的呜咽。

谢云舒蜷缩在角落里,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她闭上眼,试图驱散脑海中那尊踏血而来的修罗幻影,可那双燃烧着毁灭暗流的冰冷眼眸,却如同烙印般死死刻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袖笼深处,那只紧握着素银簪的手,掌心早已被簪身硌得生疼,更被那枚藏在暗格中的“离人醉”冰冷的触感冻得麻木。父亲冷酷的命令,周珩洞悉的警告,沈砚那毁灭一切的冰冷眼神……如同三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

车窗外,风雪依旧肆虐。白茫茫的天地,仿佛一张巨大的、冰冷的裹尸布,正缓缓覆盖下来。

而谢云舒心中那片曾短暂亮起、属于少年沈砚的、温暖的鹅黄色光晕,此刻已彻底熄灭,被北疆的风雪和现实的冰冷绝望,吞噬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只剩下袖中那枚冰冷的毒药,和颈间那枚滚烫的枷锁,在无声地宣告着她走向毁灭的宿命。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云舒
连载中不周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