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里亭雨

雨水。

冰冷的、无穷无尽的雨水,鞭子般抽打着官道,抽打着泥泞,抽打着那顶被猩红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喜轿。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下,几乎要碾碎这蜿蜒在泥水里的一抹刺眼鲜红。马蹄踏在烂泥里,发出沉重又黏腻的“噗嗤”声,混杂着轿夫们粗重的喘息和雨水砸落的喧嚣,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牢牢罩住了这支沉默行进中的队伍。这队伍,正从靖安侯府出发,顶着泼天大雨,向着京城另一端、户部尚书府的方向艰难前行——那里,才是今日真正的礼成之地。

轿内,空气凝滞得如同陈年的琥珀。浓重的熏香被水汽洇湿,闷闷地浮沉,黏在人的口鼻间。谢云舒端坐其中,挺直的脊背像一株在风雨里孤悬的竹,唯有藏在宽大嫁袖中的双手,泄露了一丝秘密。那保养得宜、指甲上染着精致蔻丹的指尖,正死死掐进另一只手的掌心,深深的印痕烙在皮肉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这点痛,成了锚,让她不至于被周遭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喧哗彻底吞没。

大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眼前只有一片混沌的、晃动的红。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嫁衣前襟繁复得令人眼花缭乱的金线缠枝牡丹,那冰冷的、凸起的触感,像极了母亲临行前按在她肩头的手——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提醒着她靖安侯府嫡女的身份,提醒着她此行的目的:嫁给户部尚书之子周珩,门当户对,天作之合。目的地,是尚书府那象征着权力与未来的厅堂。

青梅竹马?边疆的风沙里搏命的沈砚?那不过是年少时一场注定被雨打风吹去的旧梦,轻飘飘,早已该散了。

轿帘猛地被掀开一道缝隙!

冰冷的风裹挟着雨水珠子,刀子般刮了进来,瞬间扑灭了轿内那点可怜的暖意,也扑得谢云舒鬓角几缕未被盖头压住的碎发凌乱地贴在颈侧。一张湿透的小脸挤了进来,是她的贴身丫鬟青梧。青梧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得厉害,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机灵劲儿的大眼睛里,此刻塞满了惊惶和难以置信的恐惧,仿佛见到了什么从九幽黄泉爬出来的鬼魅。

“小……小姐!”青梧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几乎被外面的风雨声撕碎,却又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谢云舒的耳膜,“是沈将军!沈将军他……他追来了!单枪匹马!就在后面!跑得……跑得马都要吐血了!”

时间,仿佛被这凄风苦雨骤然冻住了。

谢云舒掐着掌心的指尖猛地一陷,更深,更狠。一股尖锐的腥甜气从喉头直冲上来,又被她死死地、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那剧烈的搏动声甚至盖过了外面喧嚣的风雨。眼前那片混沌的红,骤然间似乎扭曲旋转起来,几乎要将她吸进去。

是他。真的是他。

三日前那个深夜,父亲书房窗外扑棱棱落下的信鸽,脚踝上绑着的、那卷浸透了塞外风霜和铁锈般血气的薄薄纸条。熟悉的、带着力透纸背般刚硬又隐含焦灼的笔迹,只有三个字,却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烫穿了她的心:

“等我,阿舒。”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抚过那墨迹,仿佛能触碰到书写者滚烫的脉搏和边疆凛冽的风。然后,在烛火摇曳的光晕里,她将它凑近跳动的火焰。纸张瞬间蜷曲、焦黑,化为灰烬,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被无声的夜风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从未存在过。

她以为那就是终结。一场无声的、彻底的告别。

可他竟来了!在这漫天泼洒、隔绝天地的暴雨里,在这条通往另一个男人、另一种命运的黄泉路上,他像一柄孤绝的剑,撕裂雨幕,追了上来!目标,正是这支前往尚书府成礼的队伍!

青梧还在急促地喘息,雨水顺着她的发梢、鼻尖不断滴落,砸在轿厢猩红的地毯上,晕开深色的、绝望的水痕。“小姐,怎么办?他……他越来越近了!那马……那马跑得……像是疯了一样!” 青梧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冰冷的恐惧和不知所措。

轿帘被风卷着,不安地拍打着边框,发出“啪啪”的轻响。外面风雨的呼啸声似乎更猛烈了些,夹杂着某种异样的、由远及近的震动,一声声,沉重而急促,擂鼓般敲打着地面,也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那是马蹄声!是足以踏碎一切阻碍、不顾生死的狂奔!

送亲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滞涩了。轿夫们的脚步乱了,护卫们压低的、带着惊疑的议论声,如同水泡般在风雨中隐约浮起又破灭。不安的涟漪在这支沉默的送亲队伍里无声地蔓延开来。连拉车的马匹都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瞬间被雨水打散。

青梧死死扒着轿帘,眼睛惊恐地瞪着后面越来越清晰的那道玄色影子,如同看着一个撕裂雨幕而来的凶煞魔神。她猛地回头,带着哭腔再次催促:“小姐!您倒是说话呀!沈将军他……他快冲过来了!”

盖头之下,谢云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冰寒刺骨,带着浓重的雨腥味和泥土的**气息,一直灌入肺腑深处,冻得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嫁衣宽大的袖口微微一动,她的手缩了回去,指尖触碰到了袖袋深处那冰冷坚硬、边缘锐利的一物——一支断裂的羊脂白玉簪。断裂处粗糙硌手,那是某个激烈争执的夜晚留下的印记,是她亲手摔断的。

指尖在那粗糙的断口上轻轻一划,细微的刺痛传来,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启程。”两个字,从盖头下清晰地吐了出来。不高,却异常平稳、冰冷,像两块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鹅卵石,砸在湿透的地毯上,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青梧僵住了,仿佛被那冰冷的两个字冻在了原地。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惊和茫然。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启程?就这样?无视后面那个拼了命追来的、如同困兽般的沈将军?

“启程!”谢云舒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线,带着一种淬了冰的锋利,穿透了轿厢内凝滞的空气,也穿透了外面喧嚣的风雨,清晰地刺入每一个竖着耳朵的护卫和轿夫的耳中,“误了尚书府的吉时,你们谁担待得起?”

这声厉喝如同鞭子,狠狠抽在了停滞的队伍上。领队的护卫头领猛地一个激灵,从对后方异动的惊疑中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惶恐和狠厉。他扬起马鞭,在空中用力一甩,发出一声撕裂雨幕的脆响:“走!都他妈给我快走!磨蹭什么?!误了小姐拜堂的时辰,仔细你们的皮!”

沉重的花轿猛地一晃,重新被抬起。轿夫们咬紧了牙关,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加快了步伐,每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水花。护卫们也纷纷夹紧马腹,吆喝着,催促着队伍加速前进。刚刚泛起的涟漪被强行压了下去,队伍在风雨中再次艰难地移动起来,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急促。

近了!更近了!

那沉闷如雷、带着毁灭气息的马蹄声,如同死神的鼓点,清晰地、不容忽视地敲打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震得人心胆俱裂。连轿厢都在那狂暴的蹄音震动下微微颤抖。风声、雨声、人马的嘈杂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孤注一掷的奔袭声压了下去。

青梧死死抓着轿帘,指关节捏得发白,眼睛惊恐地瞪大,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后方那个越来越近、越来越庞大的身影——

一匹通体乌黑的神骏,口鼻喷吐着滚烫的白沫,四蹄翻飞,踏碎泥泞,如同离弦的黑色箭矢,撕裂重重雨帘!马背上,一道玄甲身影如同铁铸,雨水在他冰冷坚硬的甲胄上疯狂溅射、流淌。他整个人俯低,几乎与马颈融为一体,头盔下的面容被雨幕和距离模糊,唯有一双眼睛,隔着漫天风雨,死死地、燃烧着某种令人心悸的赤红光芒,牢牢锁定着这顶猩红的喜轿!

那道目光,锐利得如同实质的刀锋,穿透了轿帘,穿透了盖头,狠狠刺在谢云舒的脊背上。她端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就在那玄甲骑士即将追至队伍尾端,距离谢云舒的轿子不过十数步之遥的刹那,红与黑,喜与煞,两种截然相反的命运轨迹,即将交汇于这泥泞的十里长亭!

“阿——舒——!!!”

一声嘶吼,如同濒死孤狼对月发出的最后哀嚎,又似九天雷霆轰然炸裂,猛地撕裂了漫天风雨的喧嚣,带着能震碎魂魄的绝望和不甘,排山倒海般轰然而至!

那声音太近了!太响了!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塞外的风沙味和一种足以焚毁一切的疯狂,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喜轿之上!

轿内,端坐如塑像的谢云舒,身体猛地一震!

一直紧紧攥在嫁衣袖中的那只手,掌心正死死握着那半截冰冷的、边缘锐利的羊脂白玉簪。那声穿云裂帛般的嘶吼轰然贯耳的瞬间,一股无法抑制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和震颤,如同狂暴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克制!

“呃……”

一声短促的、被盖头死死捂住的闷哼从喉间溢出。

紧握玉簪的手,在巨大的冲击下猛地失控一收!掌心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锐痛!那断裂处锋利如刀的玉簪边缘,毫无怜悯地深深切入了她柔嫩的掌心!

猩红,温热的猩红,瞬间在素白的掌心晕染开来。几滴滚烫的血珠,挣脱了束缚,溅落而下,正正砸在嫁衣前襟那朵用最上等金线精心盘绣的、象征富贵荣华的缠枝牡丹花蕊之上。

一滴,两滴……那刺目的鲜红,在原本庄重华丽的金线牡丹中央,迅速晕开,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一朵小小的、凄厉的红梅。妖异,绝望,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毁灭之美。

痛楚从掌心蔓延开,尖锐而清晰,却奇异地盖过了心口那几乎将她撕裂的窒闷。

轿帘之外,那匹疯狂冲刺的玄甲黑马,终究未能追上这顶猩红的牢笼。它带着巨大的惯性,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擦着队伍的边缘,风驰电掣般超越了过去!玄甲骑士的身影在轿帘掀开的缝隙里一闪而过,只留下一个被雨水冲刷得模糊却无比坚硬的背影,还有那浓烈得化不开的铁血与绝望的气息。

冰冷的雨水疯狂地灌入那掀开的轿帘缝隙,扑打在谢云舒盖着大红盖头的脸上,冰凉刺骨。她挺直的脊背,在无人看见的盖头之下,几不可察地微微佝偻了一下,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只有那只藏在宽大嫁衣袖中的手,依旧死死攥着那半截染血的玉簪。温热的血液沿着冰冷的玉质缓缓流下,浸湿了袖口的内衬,黏腻而冰冷。掌心的伤口在每一次心跳中都传来尖锐的搏动,一下,又一下,提醒着她方才那锥心刺骨的瞬间。

外面的风雨声似乎小了些,又或许只是她的错觉。送亲队伍在护卫的厉声呵斥下,重新恢复了秩序,以一种近乎麻木的速度,继续朝着户部尚书府的方向移动。泥泞的官道在车轮下呻吟,延伸向一片被雨雾笼罩的、灰蒙蒙的前方。方才那惊心动魄的追逐、那撕心裂肺的嘶吼,仿佛只是这无边雨幕中一个转瞬即逝的幻影,被车轮碾过,被马蹄踏碎,只留下轿内这一朵无声绽放的血色梅花,和掌心那深入骨髓的痛楚,作为唯一的见证。

轿帘被风卷着,轻轻晃动,缝隙外是不断倒退的、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景色。谢云舒端坐其中,盖头遮住了一切表情,唯有那只染血的手,在宽大的袖袍深处,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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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舒
连载中不周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