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咏絮下午找了个理由,向图书馆请了假回归望镇。
她在五六-四厂生活区那个废弃的篮球场找到了易无钦和姜放。
“姜叔都知道了?”郑咏絮问。
姜放点头,“超超都跟我说了。你们也该早点告诉我的,我比你们多活这么几十年,见过的事情多了,能帮上忙。”
“谢谢姜叔。”郑咏絮小声说。
姜放摆摆手,“好了,这都不是重点。超超你跟咏絮说下今天的情况吧。”
易无钦简要地跟她说了笔记本和郑飞的画。
“先给我看看笔记本吧。”郑咏絮决定一件事一件事梳理。
易无钦从怀里拿出来递给她。
郑咏絮坐在他事先铺好的报纸上,开始认真翻阅。
“这不是姜叔说过的僚人吗?”
姜放点点头,“对,超超爸爸以前很喜欢研究僚人文化。我们也经常在一起讨论。”
“哦,那他在这个笔记本上写的内容和你讲的有什么出入吗?”郑咏絮问道。
姜放推了推眼镜,“僚人部分没有,都是之前跟你们说过的。”
易无钦伸手去翻笔记本,翻到一页,“你看这里。”
郑咏絮循着他说的地方去看。易无钦爸爸的字写得苍劲有力,即使有些地方看得出来写字的环境不好,比较潦草,甚至有水汽晕染过的痕迹,但仍不失风骨。
她边看边读,“近日闲逛蒿芝湾,在煤窑附近偶遇三名煤矿工人。与之交谈而知,煤窑新开的矿洞发现一堆奇怪的骨头。与过往发现的骨骸不一样的是,这堆骨头全是渣渣,大小不超过手掌。警察带着法医来查验,结果全是动物骨头,并无人骨。估计是某种大型动物吃剩了的。其中一名工人有所怀疑,哪有猛兽把骨头啃成这么小的。他形容那些骨头一小块一小块的,还挺整齐。这倒让我好奇了,猜想会不会是这里的先人祭祀用的物品。”
“他们带我去看那些骨头。不巧的是,煤窑已投入炉中焚烧。盖因警察怕丢到野外被村民看到引起恐慌,所以让他们处理。可惜晚来了一步,只能隔着炉火看看了。”
“奇怪的是,这些动物骨头像被人为制过。那样的形制,跟东北的嘎拉哈挺像。可惜全都倒入火炉中了,我不能拿在手里仔细看。剩下一堆无用的灰渣。要是早点来发现,肯定具有研究价值。”
郑咏絮读到这里停了下来,“嘎拉哈?”
“是东北的一种用来占卜的工具,当然也有用来玩儿的。”易无钦解释,“一般是用猪或者羊,也有鹿子和狍子,用它们后腿上一个地方的骨头做的。”
郑咏絮感到疑惑,“用来占卜我能理解。我们这里也有给小孩戴狗牙辟邪的。但是用来玩儿?这可是骨头啊。即使是动物的,我仍然觉得有点瘆人。”
姜放闻言,立即解释,“东北人非常尊崇自然,取之自然,用之自然。嘎拉哈也是这种理念的一种体现。得有上千年的历史了,本身这个东西并不奇怪。”
“哦,”郑咏絮听得似懂非懂,“可能我还需要时间来接受。”
易无钦轻轻拍了拍她。
“怎么了?”郑咏絮抬头看他。
易无钦指了指她的手腕,“我应该跟你说过,这个定魂珠的珠子就有几颗是动物骨头做的。”
“……”郑咏絮手一抖,差点把笔记本摔出去。她抬手看着那串定魂珠,神情是难言的复杂。恍然想起易无钦把手串给她的时候就说过,只是她当时还在被金海军的鬼魂偶尔缠着,听说能辟邪立马戴上了,倒也没注意其他的。
如今回想一下,自从戴了定魂珠后,再也没看到金海军了。这东西的确有些说法。
姜放安慰她,“没事没事,就当是你小时候戴身上的狗牙齿,辟邪。”
“可是东北的嘎拉哈为啥会在归望镇出现?还那么多?”郑咏絮疑问道。
易无钦摊手,“不知道,爸爸也只是说疑似嘎拉哈。”
姜放说,“如果是嘎拉哈的话,根据笔记本里的描述,煤窑是挖矿洞时发现的。说明这堆嘎拉哈在那里很久了。他用了大量来形容,那看来这不是用来玩耍或者装饰的,因为归望镇近代以及古代没有大量东北人聚居的记载。所以多半是用来祭祀。”
“祭祀?”易无钦和郑咏絮又惊又疑,“祭祀鬼王吗?”
“用东北的嘎拉哈祭祀鬼王?”
姜放也沉默了,他在心里仔仔细细想了下归望镇的历史,好像真没有跟东北相关的历史事件。甚至放眼宾化县也没有。
据他所知,归望镇乃至宾化县在整个大渝州来说,并不算最出名的。既不是万寿县、合州县那样的兵家必争之地,也不是鱼复县、大昌县那样的历史文化名城。就连县志的记载都是相对乏善可陈的。
“易叔叔说是疑似,未必就是东北的嘎拉哈。或许是未见记载而且失落的某种少数民族文化呢?”郑咏絮思考说,“咱们大西南这个地方少数民族本来也多,民风又那么不一般。”
姜放却摇摇头,“我了解超超爸爸,他在学术方面是谨慎的。仅仅是怀疑,他不会专门写到这个笔记本里,一定是有什么发现。”
易无钦点头表示赞同,“爸爸在这个笔记本里写到关于东北的不止这一处。”
他往后翻了几页,“你看这个。”
郑咏絮低头去看,这一页上面画了两面鼓。
一面鼓的鼓面上,画着一个圆形的东西,四周是一些花纹。郑咏絮在綦江博物馆见过,这个画的意思是太阳。这是僚人的鼓。
另一面鼓的鼓面,是七只动物。她认出其中一只是乌龟,有两只是蛇。另外还有两只身体跟蛇一模一样,但长了脚。剩下那两只动物,样子看起来很像青蛙。
“这是青蛙?”郑咏絮疑惑地问,“这面鼓也是僚人的?”
姜放摇头,“这是□□。”
易无钦说,“这不是僚人的鼓。这是东北萨满的鼓,我在殷姥姥那里见过。鼓面上画这些动物,意思是,敲鼓时,所有生灵都来听令。”
“啊?”郑咏絮吃惊,“这是出马的东西?”
易无钦摇摇头,“不是。殷姥姥是出马的,但这个鼓是她收藏的,并不拿来用。”
这页纸上,除了两面鼓,下方还有一行备注:庙坝煤矿工人曾见过此鼓,但不知所踪。
“什么?见过此鼓?哪一个?”郑咏絮惊道。
“应该是东北这个。你看看这两个鼓面,对于煤矿工人来说,肯定是画了动物这个更令人印象深刻。咱们这里的民族没有这样的装饰。”姜放解释。
易无钦也赞同他的说法,“爸爸特意画在这里还写了这么句话,一定是重要的,而不是单纯在比较两个鼓。他一定是在说,这面东北萨满的鼓,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郑咏絮觉得他们分析得有道理,她又看着画,“萨满,也是跟鬼神有关。”
“这跟鬼王有关系吗?”她问道。
易无钦和姜放表示不知道。
“唉,好复杂。咱们一心在僚人文化上查,结果蓦地出来了大东北的神灵。”郑咏絮蹙着眉头,“会不会是咱们想多了,仅凭这个笔记本,不能联想到东北吧。”
易无钦却说,“如果真跟东北有关,就能解释为啥我会卷入其中了。说不定还能揭开爸爸妈妈失踪的谜团。”
姜放说,“笔记本里还有很多跟鬼王山有关,也跟你们有关的。你俩仔仔细细把笔记本看完了再分析。”
他拍了下易无钦,“把飞飞那张画给咏絮看。”
易无钦从衣兜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照片,递给郑咏絮,“你看看。”
郑咏絮合上笔记本还给他,又接过手机。“这是郑飞画的?鹿首人身?”
“这是东北的鹿神,抓罗格格。”易无钦说。
“又是东北?”郑咏絮苦笑。
易无钦又说,“而且这是飞飞哥哥画的。他说他见过,在鬼王的山洞里。他被鬼王吃的时候,鹿神出现救了他。”
“啊?”郑咏絮大惊,一时间觉得信息量略多。她忍不住看向鬼王山的方向。从小到大看惯了的山,在此刻却愈发神秘莫测。
“这山里,有一个你们东北的鹿神?”她定了定神,“那鹿神在哪儿?能找到吗?”
姜放摇头,“咏絮你这么多年听说过这鬼王山里有鹿神吗?”
“那肯定没有。此时此刻是我第一次听说。”郑咏絮非常笃定地说。她又思忖一番,“要是有的话,起码三姨婆会了解,还会去拜。但从来没听她说过,多半就是没有。”
她又补充一句,“我得问问她确定一下。”
郑咏絮拿出手机就要打电话,却被易无钦阻止了,“先别急。”
易无钦指着手机里的照片,“你知道飞飞哥哥的形容里,鹿神有一个什么明显的特征吗?”
郑咏絮看了看那幅画,“什么?一对硕大的鹿角?”
“不是,”易无钦指着鹿神的身体,“它是白色的。”
“白色?怎么了?”郑咏絮疑惑地看着他。易无钦眼神笃定回望她。
“白色,白色,”她反复念叨着。电石火光间,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即脱口而出,“白衣人!”
她一把抓住易无钦的手,“你是说,金吉舅舅小时候看到的白衣人,是鹿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