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耿耿于怀

御花园烟柳垂堤,亭台错落,满目秋景清妍。

世人皆道,皇宫御花园是六宫最雅致清闲之地,远离朝堂喧嚣,不闻权责纷争,日日伴花听风,最是安逸自在。

可沈秋月立于满园秋色之中,心底只剩一片沉凉。

清雅是假,囚笼是真。

自清晨被调岗至此,她已整整半日。手中执剪,修剪枝头残叶,动作熟稔平缓,眉眼温顺无波,俨然一副安于琐碎、甘于平庸的宫人模样。

御花园远离景和官道,无百官往来,无朝议风声,彻底隔绝了朝堂一线讯息。魏党心思昭然,便是要将她彻底剥离权力中心,断她线索,绝她前路,将她困在这一方花木天地里,磨平她所有隐忍布局,困死她所有翻案生机。

刘氏奉魏临渊之意行事,试探无果便封路打压,步步缜密,寸寸设防,不肯给她半分可乘之机。

沈秋月垂眸落剪,细碎枯黄的花瓣簌簌落地,无声无息。

她心底清楚,这是敌人的缓兵之计,亦是一场漫长的消耗。他们查不出破绽,便用最温和、最无解的方式困住她,让她日复一日困于草木杂役,消磨意志,耗尽光阴,最终悄无声息湮灭于深宫人海。

白日安然无事,园内往来皆是赏花的妃嫔、闲散宗室,笑语盈盈,温婉闲适,无半分朝堂戾气。可越是平静,沈秋月心底的戒备便越是浓重。

狂风骤雨前,向来最是寂静。

暮色悄然浸染园林,夕阳熔金,落满湖面亭台。

园内宫人陆续收工散去,各司归位,偌大御花园渐渐褪去喧闹,归于静谧。晚风穿过层层花木,带着秋日独有的萧瑟凉意,拂过枝叶,簌簌作响。

沈秋月奉命留守收尾,打理完最后一片花圃,正欲收拾器具离去,不远处的沁芳亭内,忽然传来两道轻柔的女子闲谈声,随风清晰入耳。

此处是后宫妃嫔休憩之地,寻常宫人不敢靠近,是以二人说话毫无避讳,字字真切。

“听闻首辅大人近日在朝堂再度施压,欲彻查三年前西南旧案残余,陛下虽未准奏,却也未曾反驳。”

“沈家旧案早已盖棺定论,数年过去,为何首辅大人依旧耿耿于怀?”

“你不懂,镇北将军归朝,兵权在握,势头太盛,素来与首辅一党政见相悖。魏大人此举,是借机肃清旧患,扫清隐患,提防有人借旧案翻乱朝局,与将军对峙。”

“说来也可惜,当年沈家满门忠烈,一朝倾覆,如今朝堂无人敢提半句公道。倒是谢将军,自归来后,屡次暗中阻拦首辅清查旧部,态度微妙得很。”

话音至此,沈秋月手中修剪花枝的铜剪,骤然微微一顿。

金属轻碰花枝,发出极细的轻响,在寂静园林里微不可闻。

她身形伫立原地,心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三年旧案,魏临渊依旧未曾彻底放下。

他不仅防备谢怀安的兵权势力,更忌惮有人伺机翻案,故而屡屡借故清查残余,斩草除根,杜绝一切翻盘可能。而谢怀安数次暗中阻拦清查旧部,这般隐秘朝堂动作,从未对她吐露只言片语。

他人前从不对旧事置评,从不提及沈家半分情面,始终保持中立疏离姿态,避开所有朝堂非议,可背地里,却屡屡挡下魏党对沈家旧部的清算绞杀。

他默默护住了所有与沈家相关的残存势力,护了那些侥幸未死、隐于市井的旧部,护了她唯一的翻盘根基。

这些事,她全然不知。

过往她只看见他的沉默旁观,看见他的置身事外,看见他步步高升、坐拥荣光,却从未看见,他于暗处孤身抗衡权倾朝野的魏党,为沈家护住最后一点星火。

心口骤然酸涩翻涌,混杂着愧疚、震动、茫然,缠得人呼吸发紧。

她三年怨他、恨他、疏离他,笃定他冷漠薄情、见死不救,却不知他在无人知晓的朝堂暗处,以一己之力,为她守住所有翻盘的底气。

亭中闲谈仍在继续,语声轻柔细碎。

“将军终究是明智,不偏不倚,方能稳立朝堂。若是真沾了沈家旧案,便是引火烧身,得不偿失。”

“也是,朝堂最是凉薄,权势博弈,从来无关旧情,只求自保周全……”

余下话语随风飘散,两名妃嫔起身离去,脚步声缓缓远去,沁芳亭彻底归于安静。

满园风动枝叶,暮色沉沉,四下无人。

沈秋月久久伫立花圃前,指尖微颤,手中铜剪沉甸甸的,压得掌心发沉。

原来她所见的陌路疏离,全是他隐忍的伪装。

原来她咬牙独行的漫漫长路,他早已在暗处替她挡下无数刀风剑雨。

三年前无力相救,三年后以身相护,步步筹谋,步步周全,从不声张,不求谅解。

可越是如此,她心底便越是慌乱。

她恨了三年的人,一直在默默护她。她引以为傲的孤身孤勇,原来一直被人暗中庇护。她筑起三年的心防,在这一刻,轰然裂开巨大的缝隙,摇摇欲坠。

晚风刺骨,吹散暮色余晖,天地渐渐蒙上昏暗。

沈秋月敛尽翻涌的心绪,正要收拾器具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渐近的脚步声。

步伐清浅规整,不带侍从,独自行来,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颤。

不必回头,她已然知晓来人是谁。

整片深宫,唯有谢怀安,有这般沉静孤绝的气场。

她背脊微僵,下意识收敛所有纷乱情绪,压下心底的震动与酸涩,缓缓转过身去。

暮色四合,花木掩映。

谢怀安一身常服,立在层层叠叠的秋色树影之下,墨发束起,眉眼清冷依旧。白日朝堂的威严尽数褪去,只剩夜色沉淀的深沉与克制。

他应当是散朝后未曾回府,特意绕路至此。

四目相对,晚风无声。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掠过她微白的脸色、僵滞的指尖,眼底藏着洞悉一切的温柔与隐忍。

方才亭中妃嫔闲谈,他必然也听见了。

他知晓她已然得知了真相,知晓她三年的恨意尽数落了空,知晓她此刻心绪纷乱、方寸大乱。

良久,谢怀安率先开口,嗓音低沉清润,穿透晚风,轻轻落在她耳畔:“都听见了?”

没有遮掩,没有辩解,坦荡直白。

沈秋月抬眸望他,眼底早已没了往日的冰冷怨怼,只剩一片复杂难言的涩意。她喉间微哽,沉默许久,才轻轻出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为何从不告诉我?”

为何从不告诉她,他一直在暗中护她旧部,护她底牌,护她仅剩的一切。

为何宁愿让她恨他三年,怨他三年,与他陌路三年,也不肯吐露半分苦衷。

谢怀安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心头微软,却依旧字字清醒:“告诉你,便是害你。”

“魏党耳目遍布朝野,但凡我有半分偏袒沈家的痕迹传出,你隐于深宫的身份会立刻暴露,所有幸存旧部会尽数覆灭,三年蛰伏,一朝尽毁。”

他不能赌,不敢赌。

朝堂棋局凶险万分,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尸骨无存。

他只能独自隐忍,独自背负所有非议与怨恨,任由她误解、疏离、憎恨,只为给她留一方安稳蛰伏的天地,给她留一线翻盘昭雪的生机。

“我宁愿你恨我。”

他目光绵长,字字恳切,裹挟着三年无人知晓的深情与孤注。

“宁愿你此生永不原谅,也不愿你身陷险境,殒身入局。”

暮色幽深,花木萧瑟。

沈秋月怔怔看着眼前的人,心底积压三年的恨意、委屈、孤苦,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化作汹涌的酸涩,席卷四肢百骸。

她以为自己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踏遍绝境。

原来自始至终,他都在。

他藏于暗处,替她挡风,替她扛险,替她对峙滔天权宦,替她守着沈家最后的星火。

纵被她厌弃,纵被她隔绝,纵落得一身薄情骂名,依旧无怨无悔,殒身不恤。

沈秋月鼻尖微酸,强压下眼底温热,别开目光,声音轻而哑:“谢将军,你何苦如此。”

何苦为一个满心恨你、执意陌路的人,赌上前程,背负骂名,隐忍三年。

谢怀安缓步上前,咫尺距离,气息轻缠。

他垂眸凝望着她倔强隐忍的眉眼,音色低沉郑重,落于沉沉暮色,一字一句,清晰刻骨:

“不是何苦。”

“是心甘情愿,是此生不悔。”

“三年前我护不住你的家,三年后,我便护你的余生,护你的执念,护你想要的所有公道。”

“沈秋月,你要的昭雪,我陪你等。你要的公道,我陪你争。”

“纵使前路万劫不复,纵使与整个朝堂权宦为敌,我亦——殒身不恤。”

晚风簌簌,落满庭前花木,暮色温柔,却藏尽惊心动魄的深情与孤勇。

爱恨隔阂尽数消融,误解冰山彻底瓦解。

三年陌路疏离,三年爱恨纠缠,在此刻,终于迎来一丝松动。

深宫棋局未终,风波未止,前路依旧荆棘丛生,刀光暗藏。

可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有人与她并肩,为她执剑,为她赴险,纵殒其身,亦无所惜。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殒身不恤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