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晓,晨霜覆地。
深秋的晨雾极浓,白茫茫笼罩整座皇城,朱红宫墙、琉璃飞檐皆隐于朦胧雾气之中,褪去了白日的威严盛大,只余下沉沉静谧。天光微亮,宫禁次第开启,内侍宫女往来穿梭,细碎脚步声打破清晨寂静,新一日的朝堂纷争,于无人察觉处悄然重启。
沈秋月早早起身。
简陋小屋清冷萧瑟,烛火燃尽,只剩一室微凉的晨雾。她拢了洗得发白的素色宫衣,以冷水净面,凉意刺骨,瞬间驱散了昨夜残存的纷乱心绪,眼底所有柔软波动尽数敛去,重归沉静漠然。
一夜无眠。
谢怀安昨夜的话语,如同缠骨执念,反复盘旋在心口,挥之不去。那句纵使殒身、亦不恤的誓言,太重,太沉,裹挟着三年隔阙与难言苦衷,让她冰封的心湖屡屡动荡。
可动荡归动荡,清醒从未失守。
沈家满门鲜血未干,冤屈未雪,仇敌高居庙堂,安享尊荣。她没有资格沉溺温情,更没有资格原谅与释怀。
短暂的怔忡过后,余下的,只剩刻入骨髓的冷硬与决绝。
她收拾妥当,如常拿着扫帚走出厢房,踏入微凉晨雾之中。
掖庭局的宫人素来地位低微,日日早起劳作,清扫宫道、打理杂役,无人例外。往日里,一同当差的宫人虽不算亲近,却也相安无事,可今日沈秋月刚踏入景和宫长街,便敏锐察觉周遭气氛异样。
往来宫人内侍路过她身侧时,皆脚步仓促,眼神躲闪,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不敢明目张胆打量,却又字字句句,有意无意飘入她耳中。
“就是她,昨日将军凯旋,特意驻足问询的扫地宫人。”
“我就说她看着不一般,平日里闷不吭声、毫无存在感,竟能让镇北将军当众停留……”
“听闻昨夜将军独自走入掖庭后院,去的正是她居住的偏院,你说……她是不是攀上高枝了?”
“别乱说!她无依无靠,无根无凭,将军那般人物,怎会真的看上一个卑贱宫人?怕是别有缘故吧。”
流言蜚语,细碎如蚁,密密麻麻,无孔不入。
深宫最是藏风纳垢,最喜捕风捉影。昨日宫道一幕,看似无人在意,却早已被有心人尽数看在眼里,一夜之间,传遍掖庭上下。
众人猜忌、揣测、窥探、嫉妒,各色目光交织成网,悄然缠上了她。
沈秋月面色未变,眉眼温顺如常,垂首低头,慢条斯理清扫阶前落叶,仿佛所有流言都与她无关。
三年深宫蛰伏,她早已习惯冷眼旁观人情冷暖,深谙深宫趋炎附势、落井下石的本性。
未曾得势时,人人可欺;一旦沾染上半分权贵身影,便会引来无数窥探与非议。
这些流言看似无害,实则暗藏凶险。
如今朝堂暗流汹涌,魏党耳目遍布深宫,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引人追查她的过往。一旦身份暴露,便是万劫不复。
她唯有愈发隐忍,愈发低调,谨小慎微,藏好所有锋芒。
晨光缓缓穿透薄雾,天色愈发明亮。
辰时将至,文武百官车马陆续抵达宫门,入朝早参。景和宫外再度热闹起来,乌帽蟒袍往来穿梭,车马仪仗次第排布,权贵气息扑面而来。
沈秋月敛息凝神,低头劳作,目光余光却不动声色扫过每一位入朝官员,默默熟记面容、姿态、随行侍从。
三年以来,她便是靠着这般日复一日的窥探与熟记,摸清朝堂派系,搜集细碎线索。
不多时,一阵沉稳隆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自带威压,周遭喧闹人声皆下意识低了几分。
人群自动分列两侧,恭敬避让。
沈秋月指尖微顿,不用抬眸,也知晓来人是谁。
除了谢怀安,偌大皇城,无人有这般震慑百官的威势。
她刻意下沉视线,紧盯脚下青石板,不敢有半分侧目,全身紧绷,极致收敛所有气息,将自己彻底化作不起眼的背景。
玄色骏马踏破晨光,身姿矫健,甲胄流光。
谢怀安一身朝服玉带,身姿挺拔如玉山巍峨,眉目清冷凌厉,端坐马上。今日的他,褪去了昨夜夜色中的隐忍温柔,彻底回归朝堂权臣的冷冽威严,淡漠扫视众人,无半分多余情绪。
骏马行至景和宫外,堪堪经过她身侧之时,速度骤然微缓。
周遭一切如常,百官行礼,侍从恭顺,无人察觉异样。
唯有沈秋月心头骤然一紧。
头顶一道清淡目光落下,不重,却极具存在感,精准落在她低垂的眉眼、单薄的肩头,带着无声的审视与留意。
短短一瞬,不过弹指。
下一瞬,目光收回,马蹄声再度加快,径直朝着宫门深处行去。
自始至终,无停顿,无问询,无半分交集。
仿佛昨日深夜的对峙、告白、相守诺言,尽数消散于夜色,从未发生。
他恪守分寸,人前疏离,绝不给她引来半分闲话祸端。
沈秋月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隐隐泛起一丝难言的空落。
他懂她的顾虑,知她的忌惮,故而人前陌路,暗中守护,将所有锋芒与偏袒尽数藏好。
可这份周全,恰恰最让她心绪难平。
若他全然冷漠,她便可毫无顾忌地恨他、疏离他、将他视作棋局敌手。可他这般隐忍克制、默默周全,让她筑起的心防,一次次濒临溃散。
“秋月。”
一道温和女声自身后响起,打断她纷乱思绪。
同局的宫女晚翠端着水盆走来,眉眼和善,压低声音关切道:“你今日当心些,方才我听闻,掖庭局掌事嬷嬷听闻了你昨日之事,特意盯着你呢,怕是要借机寻你错处。”
沈秋月抬眸,看向眼前为数不多待自己尚可的宫人,微微颔首,轻声道谢:“多谢姐姐提醒。”
“你素来安分,从不得罪人,偏偏惹来这些无端是非。”晚翠轻叹,语气担忧,“深宫之中,最忌与权贵牵扯,尤其是将军这般天纵人物,沾之即危,你日后万万要避开些,莫要再惹人闲话了。”
沈秋月心底了然。
闲话是假,试探是真。
掌事嬷嬷素来依附魏党外戚,深宫大半管事之人,皆出自首辅魏临渊派系。今日突然紧盯她,绝非无端刁难,怕是魏党那边,已经留意到昨日她与谢怀安的短暂交集。
危险,已然悄然近身。
看似寻常的宫人刁难,实则是朝堂巨鳄伸向她的第一道试探。
魏临渊老奸巨猾,心思缜密,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异常。谢怀安骤然归国,手握重兵,本就令魏党忌惮,如今将军偏偏对一个无名宫人侧目停留,必然会引来猜忌探查。
她潜伏三年,从未暴露分毫,今日险些因一场短暂对视,满盘皆输。
沈秋月垂眸,眼底掠过一抹冷光。
看来,安稳蛰伏的日子,到头了。
从今往后,不仅要步步为营追查冤案线索,更要处处提防深宫暗算、魏党探查。
前路风雨,已然全面降临。
晨雾彻底散尽,旭日东升,金辉洒满宫道。
早朝钟声遥遥响起,雄浑绵长,穿透整座皇城。百官尽数入宫,宫外渐归安静。
沈秋月依旧立在长街上,手持扫帚,安静清扫落叶,身姿卑微渺小,看似与往日别无二致。
可只有她自己知晓,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魏党试探近身,谢怀安步步相守,旧怨新绪纠缠不休,朝堂棋局彻底搅动。
她孤身立于乱世棋局中央,前有奸佞当道,后有旧情牵绊,步步荆棘,步步惊心。
可她眼底没有退缩,没有怯懦,只剩一片孤绝坚定。
沈家冤屈未雪,她一日不退。
纵使身处绝境,四面皆敌,纵使孤身无援、爱恨缠身,她亦踏风而行,逆流而上。
前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
她以身赴局,无惧无悔,殒身不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