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十月,京城落尽残红。
凛冽的北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簌簌打在景和宫外的青石板上,寒意浸透整座巍峨皇城。大曜王朝的深秋,从来都不止萧瑟,更裹挟着化不开的压抑。三年前沈家通敌叛国一案尘埃落定,满门忠烈一夜倾覆,昔日权倾京华的镇国公府,沦为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旧宅,自此,京城的风里,便常年飘着洗不尽的冤屈与寒凉。
沈秋月立在宫墙阴影之下,一身素色布衣,荆钗素面,褪去了三年前名门嫡女的万般风华。她微微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浅影,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剩一派温顺谦卑。没人能从这张沉静淡然的脸上,窥见半分当年那个明媚张扬、鲜衣怒马的沈家小姐的影子。
三年光阴,足以磨平棱角,掩埋过往,足够让一个养在锦绣堆里的娇贵少女,熬成如今这般隐忍蛰伏、藏锋敛锐的模样。
今日是初冬首场朝会,亦是北疆大捷、镇北将军谢怀安班师回朝的日子。
三年前沈家案发,朝野震荡,无数官员急于撇清关系,纷纷上书弹劾,落井下石者数不胜数。唯有彼时驻守边疆、无权参与朝堂纷争的谢怀安,未曾递过一字弹劾文书,未曾说过一句沈家罪责。可这份唯一的缄默,于绝境中的沈家而言,算不上援手,更算不上恩情,至多只是乱世朝堂里,一丝微不足道的体面。
而如今,谢怀安是大曜最炙手可热的少年名将。
十七从军,二十镇守北疆,二十有三便平定北境之乱,击退来势汹汹的蛮族铁骑,收复三座沦陷城池。赫赫战功加身,圣眷正浓,手握大半北疆兵权,是整个大曜王朝,最不能招惹的少年权臣。
宫道尽头传来整齐划一的甲靴踏地之声,铿锵有力,破开满城寂静。
沈秋月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缓缓抬眼,望向声音来处。
浩浩荡荡的禁军仪仗开路,玄色镶金边的战甲熠熠生辉,日光落在冰冷的铁甲之上,折射出凛冽逼人的寒光。队伍最前方,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昂首阔步,身姿挺拔矫健,驮着一身戎装的年轻将军。
谢怀安端坐马上,身姿如松,脊背笔直,不见半分凯旋将领的骄矜浮躁。他眉眼深邃冷冽,五官凌厉端正,下颌线条紧绷,覆着一层久经沙场的淡漠疏离。常年浴血边关的风霜,在他身上沉淀出杀伐之气,清冷、孤绝、威严,生人勿近。
他目光平视前方,眸光沉沉,扫过两侧跪迎的文武百官、宫城侍从,淡漠无波,无半分多余情绪。
三年未见,物是人非。
沈秋月静静立在人群最末的阴影里,位置偏僻,身形隐匿,本是最不起眼的存在。她刻意压低身形,敛去所有气息,只想做这场盛大凯旋礼中,一粒无人在意的微尘。
可就在谢怀安骏马行至她身前三尺之时,那道淡漠扫视众人的目光,骤然停顿。
精准、突兀,牢牢落在了她的身上。
周遭喧嚣仿佛瞬间褪去,风声、人语声、甲胄碰撞之声尽数消散。天地间仿佛只剩这隔空相望的一瞬,安静得令人心悸。
沈秋月心口骤然一紧,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她垂眸,依着礼数微微躬身,姿态恭顺卑微,挑不出半分错处。面上平静无波,可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以为三年隐匿,改了装束,敛了性情,褪去所有过往痕迹,世间早已无人能一眼认出她这个罪臣余孽。更何况谢怀安常年驻守北疆,与她本就交集寥寥,时隔三载,更该形同陌路。
可那道目光太过笃定,太过锐利,不似偶然扫视,分明是精准无误的辨认。
马蹄声缓缓停下。
谢怀安抬手,抬手示意仪仗止步。周遭将士瞬间肃静,文武百官皆是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这位骤然驻足的少年将军。
万众瞩目之下,他俯身,居高临下地凝视着阶下躬身垂首的素衣女子,声音低沉磁性,带着沙场淬炼的清冷沙哑,字字清晰,落于寂静宫道之上:“抬起头来。”
短短四字,无波澜,无威严斥责,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周遭空气瞬间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角落里不起眼的沈秋月身上,惊疑、好奇、审视、猜忌,无数复杂视线交织而来,密密麻麻,几乎要将她裹挟吞噬。
沈秋月喉间微涩,指尖泛白,心底警钟大作。
她知道,躲不过了。
三年蛰伏,步步谨慎,如履薄冰,从未有过半分行差踏错,今日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当朝最权重的将军,当众点名。
若是被人认出她是沈家遗孤,三年隐忍蛰伏的布局,尽数作废,甚至会引来杀身之祸,牵连她暗中布下的所有棋子,断送翻案洗冤的唯一希望。
片刻的僵持后,沈秋月缓缓、缓缓地抬起头。
素白的脸庞干净清冷,眉眼温顺柔和,眼底一片澄澈平静,看不出丝毫慌乱与忐忑,仿佛只是一个寻常不起眼的宫中杂役女官。
她坦然迎上他深邃锐利的眼眸,轻声行礼,声线平稳无波:“将军。”
谢怀安的目光沉沉落在她眉眼之间,一寸寸细细描摹,深邃的眼底暗流涌动,无人知晓其中情绪。他看得极久,久到周遭百官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打扰。
良久,他薄唇轻启,淡淡发问:“你是谁?”
沈秋月垂眸颔首,语气恭敬规矩,滴水不漏:“奴婢秋月,供职于掖庭局,负责宫道清扫值守。”
她隐去姓氏,抹去过往,只用一个普通至极的名字,扮演着最卑微的宫人。
谢怀安眸光微凝,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涩,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他定定看着她温顺无害的眉眼,看着她全然陌生谦卑的姿态,沉默许久,终是缓缓直起身。
“知晓了。”
话音落,他收回目光,再未多看她一眼,仿佛方才短暂的驻足、对视、问话,都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错觉。
骏马再度抬步,铿锵马蹄声再度响起,仪仗队伍继续前行,缓缓驶入皇宫深处。
盛大的凯旋队伍渐渐远去,裹挟着万丈荣光与滔天权势,消失在朱红宫墙尽头。
周遭紧绷的气氛终于缓缓松弛,窃窃私语声渐起,百官收回视线,各自心神落地,无人再将区区一个扫地宫女放在心上。
唯有沈秋月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北风吹起她单薄的衣摆,寒意刺骨,可她浑身冰冷,早已分不清是秋风寒凉,还是心底彻冷。
方才那短短数息的对视,那道穿透伪装的目光,让她无比清晰地知晓——
谢怀安认出她了。
他认得沈秋月,认得三年前那个鲜活热烈、风光无限的镇国公嫡女。
只是他不说,不点破,放任她藏于尘埃,苟活于深宫。
沈秋月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细碎的情绪尽数沉淀,只剩一片冰冷的清醒。
三年前沈家冤案,牵扯甚广,朝堂盘根错节,背后势力根深蒂固。她孤身一人潜伏京城,步步为营,只为揪出幕后真凶,为满门忠烈洗刷污名。
而如今,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谢怀安,归来了。
他是她复仇路上,最未知、最危险,也最避无可避的变数。
风起叶落,扫过她脚边满地荒芜。
沈秋月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的落叶,眼底掠过一抹孤注一掷的决绝。
从今往后,深宫权谋,血海深仇,前路步步荆棘。
纵前路凶险万丈,纵对方权倾天下,冷眼旁观,她亦殒身不恤,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