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初理案牍,暗生微澜

回院之后,宗勉一直惦记着那封急信。

那日舅舅将信搁下,看似不甚在意,可任金童一到,他眉间的忧色便再也没有散开。宗勉后来问过府中管事,只听说与地方粮马有关,旁的便问不出来了。

一连几日,院中的生活照旧。晨起服药,午后行针,等医师走了,便又坐到窗边,看日影从廊柱一头移向另一头。

书也读,字也练,可他总在听外头的脚步声。有人从前院经过,他便想知道是不是又送来了急递,是不是有什么军情?是不是有什么政务?

这一日下午,他终于将书合上。

“如意,陪我去舅舅书房吧。”

如意看了看他。

“今日不行针,医师叫你歇着。”

“坐在这里是歇着,去舅舅那里坐,也是一样。”

她听出他不是随口说笑,便替他披好外衣,又将膝上的薄毯拢严。

书房里炭火烧得不旺,窗边堆着几摞新送来的文册。云南王正同属官说话,见宗勉进来,便命人添茶。

“今日精神倒好些。可是院里闷了?”

宗勉笑了笑,待属官退下,才道:

“舅舅,我想请您分派一件差事。”

云南王放下笔。

他原以为外甥仍惦记着军中的前程,沉吟片刻,便缓声道:

“这有什么难得?你先养着身体,等你再好些,舅舅替你择一项清闲差事。俸禄、职名都不会亏待你,不必因眼下不能领兵,便急着忧心往后。”

宗勉却摇了摇头。

“舅舅,我不是来讨官的。”

云南王抬眼看他。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蜷起,过了一会儿,才将话接下去。

“我只是不能每日醒来,除了等药、等针,便只等天黑。”

书房里静了下来。

“我知道您是疼我。”宗勉低头望着膝上的毯子,“可是我武艺虽废,还会读书识字。那日您接了急信,脸色一直不好,我想问,又怕您嫌我不懂事,只会添乱。”

他停了停,重新抬起头。“难的差事我未必做得来,先给我一件小事也好。若做错了,您教我,责备我,都成。别什么都替我安排妥当了,只叫我安心养着。”

云南王望着他,许久没有答话。这些日子,他惦记着医师、药材与起居,见宗勉肯吃药,肯说笑,便以为至少日子尚能过得。直到此刻,才知道孩子坐在那间照料周全的屋子里,竟是这样一日一日煎熬。

“你那日来,怎么不说?”

宗勉唇角动了动。

“看见舅舅有事,便没好意思开口。”

他说的是差事,却也想起那桩始终未能说完的婚事,下意识回头看了如意一眼。如意只静静站在椅后,没有催他。

云南王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心中若有所思,却没有追问。他伸手取过案边一本薄册,翻了两页,又放下。

“这样吧。明日起,议事时你来旁听。”

宗勉微微坐直。

“当真?”

“地方道路、钱粮规矩,你都还不熟,先听,不急着下断语。另有几份送来的粮册,可叫人抄一份给你,替舅舅核核数目,有疑处记下来,再一同商议。”

宗勉立即点头。

云南王却抬手止住他。

“话还没说完。暂不授你兵权,也不许你私下吩咐属官出去办事。要查什么,先告诉我。”

“是。”

“还有,药不能停,行针也不能躲。每日先看半个时辰,累了便歇,不许背着人熬夜。我会让医师盯着你!”

宗勉脸上的喜色顿时减了几分。

“舅舅,孩儿是来领差事的,怎么倒像又领了个管家回去?事情还没办,管我的人先多了一个。”

云南王不为所动,只将粮册往回抽了抽。

“那便再想想?”

宗勉忙按住册子。

“不必想了,孩儿领命。”

从书房出来,廊下已起了风。

如意替他拢紧披风,问道:

“这回可满意了?”

“还没做事,哪里便能满意。”

他嘴上这样说,低头看册子的次数,却比看路还多。才走过一道回廊,手指便悄悄掀起了封皮。

“王爷说了,今日不许看。”

宗勉的手停住,抬头望她。

“如意,你又开始管我了。”

“嫌我管得多,便换医师来。横竖是王爷吩咐的。”

“别,别。”

他立即合上册子,仰脸笑道:

“好姐姐,我错了还不成?回去就看一刻钟。”

如意看着他,没有答应。

他便又退一步:

“半刻钟?”

“先喝药。”

“喝完便能看?”

“喝完再说。”

宗勉叹了口气,将册子抱稳,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道:

“往后我若是自己开府建牙,这府邸的钱粮,一定要姐姐亲自管账,旁人少算一斛半斗,姐姐定是不肯放过的。”

第二日一早,宗勉便到了书房。

夜雨初歇,窗外竹叶上还滴着水。仆役依昨日吩咐,将小案安置在窗边,案上笔墨、文册俱全,轮椅推近,恰好能容他坐稳。

他原有几分郑重,连进门前都低头看了看衣襟,谁知抬眼便见任金童立在云南王身旁,正低声回话。

宗勉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任金童听见动静,转身见礼。

“二公子。”

他点了点头,便转向舅舅,叫了一声。云南王示意他先坐,随后又命门外候着的几名属官进来。书房里很快铺开一张地图。

宗勉这才知道,前几日送来的急信,是因为粮仓的亏缺。

现在父亲和大哥在西夏用兵,朝廷催各地筹措粮马,云南也在其列。可辖下几处山寨连遭阴雨,田地被冲毁,存粮不足,早已上报求赈。王府拨下粮食,地方却接连来报,说寨民领粮之后仍不知足,如今又聚众拦路,不许征马的人进寨。

一名属官将文书呈上,语气间已颇为不耐。

“先前说缺粮,王爷便拨粮;如今粮已发下去,他们仍要推诿。眼下军期紧急,若处处容让,别寨也跟着效仿,这差事还如何办?”

云南王翻过一页。

“拦路的有多少人?”

“据报百余人,持着木棍、农具,虽未伤人,却将去催办的差役赶了回来。”

“他们如何说?”

属官稍稍一顿。

“仍说没有见到粮。王爷,催办的文书已接连来了三道,若再耽搁,只怕朝廷问责。不如先遣一队兵马过去,收缴器械,拿住为首闹事的,再慢慢查问。”

宗勉抬眼看向说话的人。

“拿住”二字说得轻巧,仿佛只须将几个人带走,这件事便能平息。

他没有立即开口,低头继续看手边的抄册。

云南王却久久没有答话。

这些年,他在西南行事已比从前谨慎许多。柴家旧日募集兵马的事虽未被朝廷追究,却不等于无人记得。此次筹粮征马,若显得稍有推诿,便可能被人说成借灾抗命;可若未辨虚实便发兵,伤了寨民,积下的怨恨又岂是一纸捷报能遮过去的。

任金童在旁道:“末将前次到过附近,几段山路确实毁了。寨中情形,尚未亲眼看见,不敢断言。不过那些山寨中的马匹多用于驮运,若一并征走,即便粮食到了县仓,他们也未必运得回去。”

宗勉的目光从册页上抬起来,他本以为任金童会赞成用兵,没想到先听见这样一句,准备在心里挑的错,便暂且没有挑出来。

宗勉低头看了看册子,忽然问:

“这征收马匹的数目,是何时定下的?”

那属官转过身来。

“入秋时,各寨便已报过。”

“那时田地尚未受灾,道路也未冲毁?”

“正是。”

宗勉将册子往前翻了两页。

“如今仍照灾前的数目征?”

属官眉间已有些不耐,语气却仍客气。

“军需自有定额,不能地方一说有难处,便随意更改,否则别处如何交代?”

宗勉没有立即反驳,只将手指按在一行小字旁。

“我虽初来,可是也知道征马的规矩。这次是为了出征西夏,那么所征取的应是富户、僧道与官员家中的马匹。可曾查过,有没有人借机向寻常百姓征马,或将自己应交的数目转派到他们头上?”

那属官一时没有答,转而道:

“即便征马之事尚须核查,赈粮也已发下。他们收了粮,又将差役赶回,总须有个说法。”

宗勉的目光落回纸上。

“说粮发到了,可有谁亲眼见过百姓领粮?”

“支粮、押运,都有文书。”

“是粮出了仓的文书,还是寨民领到粮的文书?”

那属官张了张口,没有立即接上。

宗勉将抄册轻轻放平。

“若粮确已到寨,寨民仍执意阻拦,自该问明缘故。可若粮还在路上,甚至只在账上出了仓,便先去拿人,百姓哪里还有申辩的机会?”

云南王抬起眼,看向那名属官。

“将收粮的凭据找出来。不要支领汇册,要各寨实际领讫的凭据。”

属官躬身应下,翻查案边文书。书房里一时只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宗勉没有再追问,提笔在纸角记下两行:

“征马是否越出原定人户。”

“赈粮是否实到各寨。”

他想再添几句核查的办法,才写了几个字,手腕便酸得发紧。笔尖一顿,在纸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墨痕。

宗勉皱了皱眉,略换了握笔的姿势,想将余下半句写完。可指节渐渐使不上力,越是握紧,腕间越疼。他只得搁下笔,借着低头看册子的工夫,将右手收至案下,轻轻揉了揉。

如意原在外间候着,听见云南王唤人添茶,便随侍女一同进来。她将温水放到宗勉手边,恰好看见他左手拢着右腕,正缓缓按揉。

她脚步微停。

宗勉察觉,立即松开手,抬眼朝她笑了笑,示意无事。

如意没有当众询问,只将茶盏挪近些,又看了一眼案上未写完的字。前两行尚算齐整,后面几个却已歪斜,末尾还洇着一团墨。

她轻声道:

“要记什么,你说,我替你写。”

宗勉下意识看向厅中诸人。属官仍在翻找凭据,任金童立在地图旁,舅舅正低头审阅另一份文书。

他压低声音。

“不用,才几句话。”

如意没有去拿他的笔,只将温水往前推了推。

“那便先歇歇手。”

宗勉端起茶盏,指尖却微微一颤。他忙用另一只手托住杯底,慢慢喝了一口。

如意移开目光,站在小案旁,替他压住被风吹起的册页。

过了片刻,宗勉放下茶盏,将那张纸轻轻推向她。

“帮我再添一句。”

她取过笔,等着。

“核对领粮日期,同沿途运送的凭据相互印证。”

如意逐字记下,写完便将纸转回来。

宗勉看过,轻轻点头,右手搁在膝上,没有再勉强握笔。

任金童站在地图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方才宗勉接连发问,句句不肯轻易放过,叫他几乎忘了,这还是个重伤未愈的人。直到看见那只握不稳茶盏的手,他才知道,几行寻常的字,宗勉写来竟也如此吃力。

他的目光又落向如意。

她既没有急着代劳,也不曾当众劝阻,只在一旁等着,直到宗勉自己将纸推过去,才接过笔。那份熟悉而自然的照应,让他看了片刻,才慢慢收回目光。

云南王抬头问:

“凭据找到了没有?”

属官忙将几张文书递上。任金童接过查看,走到宗勉案旁,将纸平放下来,转了个方向,方便他低头看。

“这里有三处押记,日期相隔两日。末将去核仓时,会将沿途脚夫的名册一并查过。”

宗勉抬眼,神色仍有些冷淡。

“脚夫未必都识字,不能只问押记是不是他们的,还须问清当日究竟运了什么,多少车,送到了哪里。”

任金童点头。

“我记下了。问明之后,再同这些凭据核对。”

说完,见如意手边的砚台离纸稍远,他便顺手往近处移了些。

“有劳姑娘誊记。”

如意轻轻颔首。

“任将军客气了。”

宗勉的目光掠过砚台,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

不过是顺手挪一方砚,他知道自己不该多想。可看着如意向任金童颔首道谢,心里仍有些不痛快。那人方才说话尚算中肯,他才稍稍改观,如今却又忍不住想,案上的东西放在哪里,何须他来操心。

这念头才起,宗勉自己也觉得没有道理。

他抿了抿唇,将目光移回文书,盯着同一行字看了许久,竟没看进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初理案牍,暗生微澜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云山未晚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