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些日子,院中的芭蕉添了新叶,宗勉的伤却始终不见起色。
他渐渐发现,连自己的胳膊也没有从前有力了。
起初是转轮椅时容易累,走到廊下,便须停一停。后来端药,碗才举到唇边,手腕便不住地发颤。有一回如意不在,他想将案上的书拿近些,伸出的手竟没托稳,书落在地上,半晌也拾不起来。
他望着那本摊开的书,坐了很久。
如意回来时,他只说是不小心碰落的。她替他捡起,重新放在手边,便没有多问。
宗勉也没有告诉医师。
他怕听见又一番解释,怕再添一碗药、几根针,更怕他们看过之后,仍旧只是沉默。
他已经很努力了。
再苦的药也肯喝,再疼的针也咬牙受着。可双腿没有好,夜里的咳血没有断,如今竟连仅剩的这点力气,也像在慢慢离他而去。
有时窗外传来马蹄声,他会下意识抬头,随即又将目光移开。
他忽然想起了花墙后那碗青色的菌子。
那仆役端着碗,笑说吃了便能心想事成。宗勉当时只当一句荒唐话,如今独自坐着,那句话却不知为何,一再浮上心头。
后来再遇见那人,他随口问了一句。
仆役见公子还记得,颇有些受宠若惊。隔了两日,竟悄悄送来一小碗,外面盖着碟子,放下时还朝门外看了看。
“公子尝个鲜便好,可不能多吃。”
宗勉望着他,问:
“你上回说,真能心想事成?”
那人含混地笑了笑。
“乡下人说着玩的。公子可别当真。”
他说完,又怕耽搁了差事,匆匆退了出去。
宗勉揭开碟子。
菌子炒过之后,颜色已不如那日鲜明,却散出一股浓郁的香味。他并不真信一碗山菌便能治好自己,只是这许多日子,旁人送到面前的都是药,难得有一样东西,不必先问它能不能医病。
他夹起一片尝了尝,第二片,第三片。。。
起初,并没有什么异样。
宗勉将碗放在一边,取过书,才读了几行,眼前的字便渐渐散开。他眨了眨眼,以为是午后困倦,靠回椅背,想等如意回来再叫自己。
窗外的风声忽然变得很远。
桌上的茶盏轻轻晃了一下。
他抬眼看去,茶盏没有落下,反倒像被什么推着,沿桌面缓缓移近。旁边的药罐也动了,黑黢黢的罐口朝向他,渐渐变成一张戴盔的脸。
宗勉怔住。
衣架上的外袍无风鼓起,衣袖垂下,竟像两只握着兵刃的手。屏风后的影子一个接着一个站直,头盔、长矛、灰暗的甲叶,在模糊的光里显了出来。
辽兵。
他的胸口猛地收紧。
方才还安静的屋子,忽然响起兵刃相撞的声音。有人高喊他的名字,有人催他退后,他却看见门口已经被长枪堵住。
“拿我的枪来!”
他听见自己这样喊。
扶手下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轮椅的木轮不见了,脚边浮起熟悉的马鬃,掌中竟也有了缰绳。他低头,看见自己正坐在马上,靴尖稳稳踏着马镫。
双腿有力了。
这个念头使他一时忘了眼前的敌兵。他试着夹了夹马腹,战马便昂首嘶鸣,身子向前一纵。
宗勉笑了,“我能走了……”
他低声说,又像怕旁人听不见,猛地抬起头。
“我好了!”
他撑住扶手,拼力将身体向前送。在他的眼中,那是跃马冲阵;可屋中只有轮椅猛地撞上桌角,药碗翻落,碎瓷与汤汁溅了一地。
宗勉浑然未觉。
他伸手去抓面前的“长枪”,握住的却是桌边的拂尘。烛台变成举刀的辽将,倒下的凳子像伏在马前的敌兵,他挥着拂尘,急促地喘息起来。
“让开!别挡路!”
他想站到马镫上,双腿却承不住身体,整个人向一侧滑去。
门帘恰在此时被掀开。
如意看见满地碎瓷,又看见他半个身子已倾出轮椅,脸色骤然变了。
“宗勉!”
她扑过去抱住他的肩,自己也被带得跪在地上。宗勉却仍望着前方,眼睛亮得异样。
“如意,你看——”
他急急抓住她的胳膊,像是终于等来了可以一同欢喜的人。
“我能骑马了。” 如意僵了一瞬,随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里只有翻倒的桌凳,和被他扯落的半幅帘子。
她的手慢慢收紧。
“先别动。”
宗勉却还在笑。
“你快去去告诉我娘,告诉我爹和大哥……我好了,不用再等了,我要和他们一起去西夏!”
如意看见桌边那只尚未吃完的碗,忽然想起方才在院外遇见的仆役。心口一沉,她再顾不得别的,扬声叫人去请医师。
宗勉听见呼喊,反倒急了。
“别叫他们!敌兵就在外头,关门!”
他挣扎着要去推轮子。如意怕他再摔,只能一手护住他的头,一手抵住椅背,低声反复唤他。
“你在屋里,没有敌兵。我是如意,你看看我。”
他望着她,神情渐渐茫然,像听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肯相信。
“可我方才……明明站起来了。”
如意喉间一哽,没有答。
廊外脚步声急促起来,医师提箱赶入,看过他的神色,又俯身察看那碗菌子,脸色立时沉下。
“把送这东西来的人找来,余下的也一并留下。”
如意扶着宗勉,急切的问道:“二公子这是怎么了?”
“二公子是中毒了。”医师已蹲到跟前,“先护好他,莫叫他碰伤。”
宗勉却像听见了极远的一句话,目光慢慢从众人脸上移过,最后仍落回自己的双腿。
毯子已经滑落。
那双腿静静垂着,并没有踩在马镫上。
他怔怔看了片刻,忽然又朝空处伸出手,想抓住那根正在离他远去的缰绳。
医师将剩下的菌子连碗收起,又命人取来尚未下锅的,放在灯下切开。起初断面颜色尚浅,过了一会儿,便渐渐发暗。
他看了片刻,转向送菌来的仆役,沉声问:“这东西有毒,你不知道?”
那仆役扑通跪下,脸色煞白。
“小的只想讨公子欢喜,并不知道会这样。小的家里从小便吃,也没出过什么大事……”
“从前吃过无事,不等于这一回便无事。”医师打断他,“有的菌子模样相近,毒性却不同;便是同一种,各人吃后的反应也未必一样。有人眼前生出幻象,有人呕吐昏厥,重的还会丧命。公子本就余毒未清,怎经得起你这样胡来?”
仆役伏在地上,连声告罪,再不敢替自己分辩。
宗勉靠在榻上,仍有些恍惚,目光越过众人,停在地上的碎瓷间。方才他将那些东西看作敌兵,如今再看,只剩一屋狼藉。
“二公子,看看我。”医师轻声唤道,“可还看见旁的东西?”
宗勉慢慢摇头。
“腿呢?”
医师一顿。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膝盖,声音很轻。
“方才不是能动了么?”
如意站在榻旁,手指骤然攥紧。
医师缓了缓语气。
“那也是药毒所致,并非腿伤好了。公子眼下须静养,稍后还要再诊,不能因清醒了便掉以轻心。”
宗勉没有应。
他垂着眼,伸手按住膝头,似乎又使了一次力。被面没有动。他等了片刻,又试一次,额上渐渐沁出汗来。
如意俯下身。
“先歇一歇,医师说了……”
“别碰我。”
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宗勉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过话。如意怔了一下,才慢慢收回手。
屋里安静下来。
他望着膝上的被子,忽然一把将它掀开。双腿无力地搁在那里,与吃菌子之前没有半点不同。他撑住床沿,想将身子挪起,手臂却一软,又跌回枕上。
旁边小厮忙上前扶。
“出去。”
那人不知所措,看向医师。
“我叫你出去!”
宗勉猛地抓起枕边的水碗,掷向地面。瓷碗砸得粉碎,水溅湿了小厮的鞋面。
如意被那一声惊得肩头一颤。
他却像终于找到了一个能使上力气的地方,抬手扫落床边的药盏,又攥住小几上的布巾,连同上面的药瓶一并扯下。瓶罐接连碎裂,药汁淌进砖缝,满屋都是浓重的苦味。
“不是说会好么?”
他喘得厉害,声音却越来越高。
“换药,行针,今日说慢慢养,明日还是慢慢养——究竟要养到什么时候!”
医师没有上前,只示意其余人退开,免得围着更叫他难受。
宗勉伸手去够案上的东西,够不到,便拼命将身子往外探。如意怕他跌落,立即扶住他的胳膊。
他用力甩开。
“你也出去!”
如意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
“我不劝你。你先坐稳……”
“出去!”
他抓起身旁那只软枕,朝她掷去。软枕落在她脚边,并不重,她却像被打中了一般,站着没有动。
宗勉看见了,嘴唇微微一颤,随即偏过头,抬手又将床头能摸到的东西尽数推下。书卷散开,铜铃滚到墙角,盛蜜饯的小罐撞上床柱,裂成两半。
那是一路从汴梁带来的。
如意低头看了一眼,眼眶迅速红了。
他还想再砸,手指却已攥不住东西。胳膊抬到一半便垂下,胸口剧烈起伏,紧接着便是一阵止不住的咳嗽。
医师立即近前,察看他的气息。如意也本能地向前一步,却听见他在咳嗽间,仍断断续续地说:
“别管我……都出去……”
她站住了。
待咳声稍缓,医师替他扶正软枕,没有再说教,只低声道:
“我们退到外间。门不关严,有事便唤。”
宗勉闭着眼,不答。
众人慢慢退出。如意最后一个走到门边,回头看去,他正侧过脸,朝着床里,肩背仍在微微发抖。
“水放在床边了。”
她声音很轻。
“这只碗,我搁远些,你伸手时当心。”
没有回应。
她终于退了出去。
云南王闻讯赶来,走到廊下,先看见了如意。
她站在门旁,手背被碎瓷划开一道小口,血已经凝住,却像全无所觉。
“他怎么样?”
如意张了张口,半晌才道:
“医师说,还须守着看。”
云南王望向屋内,见地上碎物满布,抬脚便要进去,医师却上前半步,将方才的经过低声说了。
他听完,站在门外许久。
屋里没有再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只有偶尔一声压抑的咳嗽,随后便是长久的静。
如意慢慢蹲下,将落在门边的一页书拾起来。纸上沾了药,她用袖口擦了擦,反倒洇得更开。
她停住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隔着半掩的门,宗勉也听见了外头细微的声响。他将脸更深地埋进枕中,想抬手捂住耳朵,胳膊却沉得抬不起来。
方才梦里,他还能握枪,能策马,还能杀敌。
如今连把最后一点声音挡在外面,也做不到了。
直到傍晚,宗勉才肯让人进去。
屋里的碎物已经收走,床边换了一张小几。如意端着温水进来时,他仍侧身躺着,听见脚步,也没有回头。
她将水放下,没有像往日那样问他疼不疼,只在榻旁坐了片刻。
“我想去求王爷一件事。”
宗勉的眼睫动了动。
“什么?”
如意低头捻着袖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将话说出来。
“请他老人家作主,给郡主,郡马写封信,将我正式许给你。”
宗勉猛地转过头。
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脸却渐渐红了。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求天波府二少夫人的名分。只要有长辈应允,能安安心心留在你身边,便够了。”
屋中静了下来。
宗勉望着她,先看见的却是她手背上那道细细的伤口。
“方才划的?”
如意下意识将手收进袖里。
“小口子,已经不疼了。”
他撑着枕头想坐起,试了两回才勉强坐稳。如意伸手欲扶,见他低着头,又慢慢停住。
“你不必因我今日发脾气,便说这些。”
“不是今日才想的。”
如意声音很轻。
“在京里,我便同郡主说过,想陪你一辈子。如今到了这里,我还是这样想。”
宗勉喉头发紧。
“可你也听见医师怎么说了。我这双腿未必能好,如今连手……”
他停住,试着攥了攥垂在身旁的手指。
如意望着那只手,眼圈慢慢红了,话却说得清楚。
“我听见了,也看见了。我肯留下,不是因为盼着你明日便能站起来。”
宗勉偏过脸,“你还年轻。”
“你也年轻。”
他喉头一哽,余下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如意挪近些,将缩在袖中的手重新放回膝上,指尖轻轻绞着衣料。
“我怕的,是今日有人问起,我只能说,自己是来照料你的。明日添了小厮,人人都说不必我再守着,我便连一个留下的由头也没有。”
她停了片刻,抬眼望向他。
“到那时候,我连一句舍不得,都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说出口。”
宗勉想起墙后那些轻薄的笑声,脸色渐渐变了。
“所以,你便肯委屈自己,连个正经名分也不求?”
“我没有觉得自己委屈……”
“可我觉得。”
他抬眼望住她,声音虽弱,却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
“你肯留下陪我,我自然欢喜。可你说的是一辈子,不是替我端几日药、守几夜床。”
他握着她的手,停了停,才低声道:
“我不能舍不得你走,又让你没名没分地留下。你若愿意嫁,我便该正正经经地娶。”
宗勉停了停,将她的手握紧些。
“我去求舅舅作主。”
如意抬起头,怔怔望着他。
他的脸渐渐红了,目光却没有避开。
“别再说不敢求二少夫人的名分,也别说将你给了我。我便同舅舅说,如今爹娘不在身边,便是娘舅大过天,请他替咱们作主,再写信禀明爹娘。”
如意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轻声问:
“你想好了?”
宗勉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小几上。那里已经没有了那只碎裂的蜜饯罐。一路行来,她总将罐子收得仔细,怕碰坏,怕受潮;每回他喝完药,她便从里面取出一块,递到他唇边。
自己却随手将它摔了。
他慢慢垂下眼,拇指轻轻抚过她的指节。
“往后的日子,我还没有全想明白。病能不能好,能好到什么地步,我也不敢许你。”
他抬头望着她,声音很轻。
“可我也想同你过一辈子。”
如意低下头,眼泪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宗勉有些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替她擦了擦。过了片刻,却忽然皱起眉。
“只是有件事,我还是有些担心。”
如意忙抬眼。
他环顾收拾干净的屋子,装作迟疑着道:
“我才砸了舅舅的屋子,明日便去求他替我置办聘礼。他会不会先拿出账本,一样样算明白,叫我爹赔清楚了再说?我可是没有钱的。”
如意怔了怔,终于忍不住笑了。
宗勉见她笑,自己也松快了些,又一本正经地补道:
“不过,他堂堂云南王,想来也不至于这样小气。总不能为了几只碗盏,误了外甥的终身大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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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浮梦惊醒,此心许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