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茶间未语,案上生波

往后的日子,倒渐渐有了些安稳的模样。

宗勉每日用过早饭,便看一会儿送来的文书。有时是核对粮数,有时替云南王将几份议事条目整理清楚,遇见拿不准的,记下来,等属官来时再问。他不能独自作主,差事也没有催得火急,却日日都有些事情等着做。

如意替他在案边放了一只小沙漏。漏尽了,便收册子,任他怎样讨价还价,也至多宽限几句话。

“这几行明明连着,偏要从中截断,明日又得重看。”

“那就明日重看。”

“你倒不嫌我多费工夫。”

“费些工夫,总比费药强。这次可没有蜜饯了!”

宗勉便不作声了,过一会儿,又将册子往她那边推推。

“收好,别将我夹的纸弄丢了。那一页我算了许久。”

近几日,他夜里咳醒的次数少了些,饭也比先前多用了几口。手上仍没有多少力气,坐久了也会疲倦,好在没有再往坏处去。如意不敢就此认定药有了效,心里却到底稍稍松快下来,连同厨房商议饭菜时,都多问了两样平日不许他多吃,但是偏偏是他喜欢的。

这一日下午,云南王王妃来看他。

院中日光正好,廊外一株山茶才结了花苞。宗勉原在窗边看册子,听见通报,忙将文书合上。如意上前替他整了整衣襟,又推着他迎到门边。

王妃见他要行礼,伸手便按住了他的肩。

“坐着,舅母又不是外人。”

她带来几样新做的点心,问过饮食与用药,见他神色比前些日子好些,才笑道:

“听王爷说,如今有些账目,倒要先送到你这里看过,他才放心。”

“舅舅哄我罢了。”宗勉笑道,“不过替他挑几个错字。真有要紧事,哪里轮得到我。”

“你舅舅若只想哄你,何必叫人来回改那几份章程?”

宗勉听了,唇角微微扬起,也没有再谦让。

王妃身边的侍女这时捧上一只小茶罐。她接过,揭盖闻了闻,笑着递给如意。

“庄上新送来的茶,王爷嫌味淡,我尝着倒好。劳烦你煮一壶来,也叫宗勉尝尝。他若不宜多饮,便浅浅斟些。”

如意接过茶罐,笑着应下。

“正好炉上有水,奴婢这就去。”

宗勉目送她出门,直到脚步声转过廊角,才收回目光。王妃正拈起一块点心,见他忽然安静下来,不由问道:

“怎么,有话要同舅母说?”

他笑了笑,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

“想请教舅母一件事。云南这里,可有女子不嫁人,自己立门户过日子的?”

王妃手上一停。

“自然有。你问这个做什么?”

“近来翻看户册,忽然想起来。”宗勉垂眼理了理袖口,“若有个小院子,再留些本钱,做针线也好,开间小铺子也好,能不能过得安稳?”

“过得下去,与过得安稳,可是两回事。”

王妃将点心放回碟中,认真看向他。

“寻常女子独自谋生,已经不易。赁铺、进货,都要出去同人打交道;遇见欠账、赖账的,也得自己应付。若无亲族照应,旁人见她孤身,难免欺她。”

宗勉想了想,又问:

“若屋子不必赁,银钱也足够呢?”

“那自然少些难处,却未必从此无忧。屋契、田产,也可能招人觊觎。真要替谁作这样的打算,除了银钱,还得有可靠的人往来照应。”

宗勉没有立即接话。

王妃看了他片刻,故意笑道:

“问得这样细,莫不是嫌你舅舅管得多,想搬出去自立门户?可你又不是姑娘家,何必绕这个弯子?”

“舅母说笑了。”宗勉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外甥不过随口问问。”

王妃没有追问,端起茶盏,才想起里头的茶已经凉了,便又放下。

“说起自立门户,你自己的婚事呢?前些日子听你舅舅提过一句,后来怎么又没动静了?”

如意捧着茶盘走到门外,正要掀帘,听见这一句,脚步不觉停了下来。

宗勉先是一怔,随即笑道:“舅舅事情多,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他再忙,这点工夫总有。你若有心仪的姑娘,只管同他说,有王爷替你作主。”

宗勉低下头,手指沿着扶手边缘轻轻摩挲,语气仍像说笑。“我如今是个废人,哪好祸害好人家的女儿。人家嫁过来,难道就为我日日守着药炉,听我半夜咳嗽?”

门外,茶盘中的瓷盏轻轻一碰。如意忙扶稳托盘,望着门帘,没有进去。

王妃脸上的笑意淡了。“这话不许再说。”

宗勉抬起眼。

“你如今病着,自该好好调养。往后能好到什么地步,医师尚未断定,你倒先将自己说得一无是处。”

她看着他,语气渐渐缓下来。“便是调养的日子长些,你也是你爹娘疼着的儿子,是王爷的亲外甥。难道身子受了伤,便连说亲成家也不敢了?论家世,论你自己的人品才学,哪样拿不出手?就是高门贵女,也只有她配不上你,没有你配不上她的。”

宗勉的手指慢慢停住,垂下眼,没有接话。

王妃轻叹了一声。“你娘若听见你这样说自己,该有多难受。她送你来,是盼着你养好身子,往后的日子能过得舒心些。你这样轻看自己,倒比病迟迟不见好,更叫她伤心。”

宗勉垂下眼,过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

“舅母教训的是。”

如意站在帘外,低头望着盏中微微晃动的茶水。待水面平了,才重新托稳茶盘,掀帘走了进去。

王妃来过之后,宗勉又接连忙了几日。

案上的册子换过两回,任金童却一直没有来。从前他来得勤,宗勉偶尔还嫌他扰了清静,如今廊下几次响起脚步声,抬头看去都不是他,反倒有些不惯。

这一日,他核完一份接运单,搁下笔,忽然问小厮:

“任将军近日忙什么?倒有些日子没见了。”

如意瞥他一眼。“前几日不是还嫌人家来得巧,正撞见你喝药?”

“我不过有几笔账想问他。”

遣人打听,才知道西夏军需催得急,云南王已命任金童押送首批粮草北上。宗勉知道粮队已经启程,只没想到竟是他亲自押送。他翻出各站的接运册,算了算日子,发现第二站的回单迟迟未到,便又遣人去问。

午后,属官带来一封急报。

粮队途经青石谷时,上游山洪冲毁村寨,数百灾民聚在驿道旁,附近县仓却已无粮可发。任金童遣快马回报王府,未等回令,便先开出部分军粮救急,又留下军士帮助安置百姓。

如此一来,粮队误了交接时辰,送抵下一站的粮数,也少于起运文书所列。

急报后附着支粮明细,以及任金童亲笔所写的请罪呈文。所支粮数、经手之人,都记得清楚。他没有将缺粮算作途中损耗,也没有隐瞒擅留军士之事,只据实呈报,听候处置。

宗勉看了许久,才问:

“任将军如今在哪里?”

“粮草已交给下一程的押运将领。他奉命留在当地,候查回报。”

如意张了张口,见宗勉仍在看呈文,便将话咽了回去。

属官退下后,宗勉将前后几站的粮册并排铺开。

“替我记几笔。先看看附近何处尚有余粮,能否补足缺额。”

属官退下后,宗勉将前后几站的粮册并排铺开。

如意取过笔,却没有立即落下。

“若能及时补齐,是不是便不算误了军需?”

“要看补运赶不赶得上后面的交接。”宗勉道,“即便赶得上,他擅动军粮、滞留军士的事,也仍须查明。”

“可他若不救,那些人未必等得到别处送粮。”

宗勉翻页的手停了停。

“我知道。只是这批粮另有去处,他救了眼前的人,也得想想前头等粮的将士。”

如意望着他,迟疑片刻,轻声问:

“若换作你呢?”

宗勉望着呈文,停了一会儿。“我又不在那里,哪能凭这几句话便说自己会怎样。”

他将支粮明细挪到最上头。

“不过,军粮须补,灾民也得吃饭。不能为了填平这本账,再把发下去的粮收回来。”

如意点头,记了几行,笔却渐渐停住。

“任将军……会定什么罪?”

宗勉垂眼翻过一页粮册,声音淡淡的,“擅动军粮,又误了军期,大概是可以问斩吧。”

如意脸色骤变。

“可他是为了救人。”

“天底下没有饭吃的人多了,难道都拿军粮去救?”宗勉仍没有抬头。

如意握着笔,没有接话。

宗勉将粮册往前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

“这批粮几时到,能供多少人吃几日,都是算过的。这里少送一些,那里便未必接得上。兵马不能饿着肚子守关,更不能请西夏人等着,待我方军粮到了吃饱了再来打。”

他停了停,语气渐重。“押粮的人若都觉得事出紧急,便自行开车支粮,沿途十几个州县,谁没有难处?到最后,粮数短了一半,叫阵前将士怎么办?若我还在领兵,因他擅动粮草,害得将士挨饿、贻误战机,我也一样要杀他,不能因为他救了人,便不问将士的死活。”

如意低头望着他指下的数字。

这些道理,她并非听不明白。可纸上写着几百石、几千石,她想到的,却是驿道旁那些已经饿了几日的人。

“可任将军也不是沿路见人便发。”她轻声道,“山洪冲了村子,县仓又没有粮。他若赶着车走了,那些人怎么办?”

“所以须查当地官府如何处置,附近还能从哪里调粮。不能只因眼前的人可怜,便认定军粮动得。”

“可等查清楚,再把粮送过去,要多久?”如意抬起头,“那些百姓就一直饿着么?”

宗勉终于看向她。

她没有同他赌气的意思,只是握着笔,固执地等一个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问:

“如意,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近人情?”

如意没有立即回答,目光却也没有避开。

宗勉看了她一会儿,慢慢收回压在册页上的手。

他想起任金童每回来院里,总先将靴底的泥蹭净,进门抱拳,说话办事一板一眼。那样一个处处谨慎的人,这回竟没有等到回令,便开了粮车。

“他也领过兵,军粮的干系,不该不懂。”宗勉低头看向那封呈文,眉头渐渐蹙起,“明知要担罪,仍这样做,总该有个缘故。”

如意轻声道:“也许他当时实在等不得了。”

宗勉没有应声,又将急报从头看了一遍,才把它放回案上。

“看来,我得去见见他。”

他说着,伸手点了点那份写得工整的支粮明细。

“粮用了多少,罪该怎么认,他倒写得清楚。可我还想问问,这么个规规矩矩的人,当时究竟看见了什么,竟连军令也顾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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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未晚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