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紧,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扑向青灰的院墙,带来一股萧瑟的凉意。
傅云山仍被按在司务厅“磨性子”,但与闫豫青的请教互动已成为他枯燥生活的唯一亮色。虽然他每次都是心慌脸红,但他沉浸在一种懵懂的,自己尚未完全理解的依赖和愉悦中。
前天午后,傅云山正百无聊赖地整理卷宗,忽闻廊下几位同僚闲聊。
“听说了吗?闫寺副中秋后就要高升了!”
“是啊,调任都察院京城监察御史!啧啧,十六岁的探花,这才几年?真是少年得志!”
“可不是嘛!你瞧闫大人那周身的气派,我可听说了,他这个闫,正是江南书院的那个闫。如今翰林院里头,不知道有多少大儒都是从江南书院出来的。且看着吧,这只是个开始。”
“哎呀,以后想见闫大人,得去都察院喽!”
傅云山手中卷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僵在原地。
都察院?京城监察御史?那个总是含笑逗弄他,惹他面红耳赤却又让他忍不住一次次凑近的身影……就要彻底从这个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消失了?以后想看他,得穿过半个皇城,到那个以铁面著称、门禁森严的都察院?他再也无法像现在这样,只需一个转身,几步路的距离,就能“恰好”路过那间熟悉的值房,捕捉到那人嘴角促狭的笑意,或者被他那双能勾魂摄魄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扫过……
傅云山登时就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笔架,几支笔“哗啦”散落在地。他看也不看,人像离弦的箭,几乎是撞开半掩的门冲了出去,留下其他同僚在原地目瞪口呆。
熟悉的路径此刻显得格外漫长。
傅云山几乎是跑到闫豫青值房门口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强迫自己停在门口,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试图平复过于激烈的心跳。
门敞开着,闫豫青正端坐在窗边的书案后,秋日柔和的暖光给他墨色的发丝和月白的常服镀了一层淡金。他微微垂首,修长的手指握着笔,正在一份公文上批注,侧脸线条沉静而优美。
这幅画面本该赏心悦目,此刻却让傅云山心口堵得更慌。
傅云山深吸一口气,指甲用力掐进袖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抬手叩了叩门框,“闫大人?”
闫豫青闻声抬眸。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看了过来,清澈的瞳仁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门口那个努力绷着脸却掩饰不住紧张的身影。
“小傅大人?” 他放下笔,唇角习惯性地扬起温和的弧度,“有事找我?”
傅云山只觉得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他舔了舔同样干涩的嘴唇,攥着袖口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他避开闫豫青的目光,声音努力维持平稳,却还是泄露出了一丝紧绷,“呃……没什么大事。就是……刚听司务厅那边的人闲聊,” 他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终于抬起头,目光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小心翼翼的试探,直直望进闫豫青眼中,“……听说您……要高升了?调去……都察院?”
闫豫青的目光在傅云山脸上停留了几息。那双桃花眼里掠过一丝了然。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好整以暇地将手中的笔轻轻搁在莹润的玉笔山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这短暂的停顿,对傅云山而言却像凌迟般漫长。
终于,闫豫青抬起眼,唇角依旧挂着那抹从容的弧度,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丝毫波澜,像在宣读一个与己无关的告示,“嗯,吏部调令已下。” 他顿了一下,目光坦然地看着傅云山瞬间苍白的脸,补上了致命一击,“中秋休沐后,便去都察院赴任。”
尽管早有预感,但这亲耳听到的确凿无疑的宣判,还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傅云山最后一丝侥幸。他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剧痛伴随着巨大的酸涩感直冲鼻腔和眼眶,眼前闫豫青那张俊美含笑的脸瞬间变得模糊。
傅云山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手,牙齿用力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才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底汹涌的热意。
他拼命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表示祝贺的笑容,却只挤出了一个僵硬扭曲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声音干涩得像破风箱,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哦……那、那……恭喜闫大人了!高升……是、是大好事……”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刮得他喉咙生疼。
再多待一秒,他怕自己会失控。傅云山再也无法忍受,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那间让他心碎的值房,背影在秋日的长廊上拖出一道仓皇失措的影子。
从值房逃离后,傅云山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整个人都空了。
闫豫青那句平静的“中秋后赴任”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日夜不休。一种巨大的,无依无靠的恐慌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那份因闫豫青的存在而悄然滋生的,隐秘的期待和悸动——那些脸红心跳的瞬间,那些被逗弄后气恼又暗喜的滋味,那些借口接近时紧张又雀跃的心情——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碎片,深深扎进他心里。
一个清晰而残酷的认知折磨着他:这份让他枯燥生活有了色彩,让他心慌意乱又甘之如饴的亮色,即将被彻底剥夺。
恐慌之下,是如同野草般疯长的焦躁。
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噬,又像胸腔里燃着一把无名业火,烧得他坐立难安,却又无处发泄。
他恨闫豫青的平静淡然,恨自己的失态狼狈,更恨这该死的调令!这股无名火找不到出口,只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烧毁了他的理智和耐心。
司务厅成了他的噩梦。
笔下的字迹不是龙飞凤舞得难以辨认,就是歪歪扭扭如同蚯蚓爬行。错别字更是层出不穷,把“闫”字写成了“阎”,把“核验”写成“该验”,甚至把“大理寺”写成了“大埋死”。看着这些荒唐的错误,他气得把笔摔了出去,又在同僚惊恐的目光中默默捡回来。
有时候同僚端着茶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叫了三四声“傅司直”,他才像被惊雷炸醒般猛地一抖,茫然地看向对方,“啊?什么事?”
原本半个时辰能工整抄完的量,现在往往耗上整个下午也弄不完,最后只能留下满纸污糟和涂改的痕迹。
长禄看傅云山最近脸色不好,特意从家赶来,小心翼翼捧来一小碟新做的,他平日最爱的桂花糖糕,“二爷,您早膳就没用多少,垫垫肚子吧?刚蒸好的,还热乎呢……”
傅云山正被一份卷宗搞得心烦意乱,猛地抬头,声音拔高,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戾气,“不吃!拿走!别在这儿烦我!” 吼声在安静的司务厅里格外刺耳。
长禄吓得手一抖,碟子差点掉在地上。
傅云山吼完,看到长禄那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和碟子里精巧的点心,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本就乱糟糟的发髻抓得更乱,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和歉意,“……行了行了,放那儿吧……你忙你的去,别管我。”
即使勉强拿起糕点,也味同嚼蜡,勉强咽下几口就觉得胃里沉甸甸的难受。
夜色成了另一种煎熬。
躺在熟悉的床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喧嚣——同僚的议论、闫豫青平静的确认、自己狼狈的逃离……最后都汇聚成那双含笑又似乎洞悉一切的桃花眼。
辗转反侧,被子被蹬得一团糟,直到天色微明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昏沉沉地睡去,梦里也是一片混乱的追逐和失落。
傅云山这副魂不守舍、暴躁易怒、形容憔悴的样子,司务厅的同僚都看在眼里。
“啧,快瞧咱们这位傅家二爷,” 一个短须的老司务,笔杆子轻轻敲着砚台边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前些日子那顿家法,看来是真伤了元气?骨头再硬也架不住真刀真枪的棍棒吧?这都多少天了,还跟抽了魂儿似的?”
旁边年岁稍长的同僚捋了捋胡须,接茬道,“依我看,未必全是伤筋动骨的事儿。怕是心气儿被彻底磨平喽!啧啧,想想以前,那可是能在朱雀街上纵马、巡街司前吆五喝六的主儿。如今呢?被少卿大人亲令摁在咱们这儿,天天埋首故纸堆,抄这些个陈年卷宗,跟咱们这些终日与墨锭打交道的刀笔吏一模一样……这天上掉到泥里的落差,换了谁,心里能不憋屈?能不窝火?”
“憋屈?窝火?”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录事嗤笑一声,显然更有话要说,“要我说,他傅二爷在司务厅抄卷宗,才是少卿大人的高明手腕!你们忘了前几个月他那档子事儿了?要不是卫霖硬生生给他兜住了底,那场乱子……哼!在外头出任务就惹祸,在厅里待着就消磨,少卿大人这法子,叫以毒攻毒!”
最初开口的老司务啧啧两声,满是感慨,“所以啊,要不怎么说少卿大人手腕了得?对自己胞弟都毫不容情,该罚就罚,该打就打。但说到底,终究是年纪轻,气性盛,挨了那么重的家法,又被发配到咱们这清水衙门磨性子,换谁不得发几天疯?”他努努嘴,朝傅云山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年轻的录事也忍不住疑惑,摸着下巴低声道,“说来也怪,傅家二爷那身手,据说真不差啊,好歹是少卿大人手把手教的,外头人提起傅家功夫,哪个不翘大拇指?怎么到了实打实做事的时候,净能捅娄子呢?这本事……嘿嘿……”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未尽的潜台词在几人无声的眼神交换里已清晰无比——可不就白瞎了一身好功夫,终究是徒有其表的“草包”一个?
“草包”二字,此刻若是被傅云山听见,他大概只会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诨号外头叫得响亮,早不是一两天。有人存心嘲讽,有人随口揶揄,他傅云山知道得清清楚楚。
可他从不介意,也懒得解释。横竖天塌下来有他大哥顶着,他这副模样是受伤是憋屈还是别的什么,旁人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吧。解释?犯不上。
没有人将他的反常与闫豫青的调任联系起来。在所有人眼中,这不过是少年人遭遇挫折后的正常反应,是骄纵被现实碾压后的痛苦挣扎。
这份日夜啃噬着他的恐慌失落与焦灼,让傅云山寝食难安,坐立不宁。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如此在意一个人的离开,这陌生的、汹涌的情绪让他感到害怕和无力。
他变得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幼兽,敏感、易怒、躁动不安。渴望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想逃离这份窒息感,却发现自己深陷其中,无处可逃。
小傅大人情窦初开,小狐狸闫豫青却开始躲躲闪闪。别躲啦,再躲老婆没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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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