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的风雪被京城的繁华取代,却带不走案牍如山。
闫豫青一头扎进了赵明德贪污巨案的梳理之中。堆积如山的证词、账簿、物证,牵连着陇西乃至京城数条隐线,都需他这位主审钦差一一过目,敲定乾坤。他几乎是住在了都察院那间弥漫着墨香与茶香的值房,灯火彻夜不熄。
傅云山作为大理寺借调的护卫,陇西之行已告一段落。他回到了熟悉的司务厅,每日按部就班整理抄写卷宗,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轨道。
然而,见不到闫豫青。
一面都见不到。
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弦,从陇西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那个让他心魂俱颤又羞臊无措的夜晚,悄然绷紧,系在了心尖上。
如今,那人远在都察院的深墙之内,这根弦便日复一日地缠绕收紧,勒得他心头发慌,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
连大哥傅景明都难得地多看了他两眼,问他是不是着了风寒。
直到听闻除夕夜有盛大的花灯会,满城火树银花不夜天。他难得主动去找了大哥傅景明,闷声道,“大哥,除夕……我想去看灯。”
傅景明正在擦拭佩刀,闻言头也没抬,挥挥手,“去吧,早些回来。”
得了许可,傅云山心中那点雀跃才稍稍放大。他换了身崭新的靛青绣云纹箭袖袍,揣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推开了厚重的府门。
除夕夜的寒意扑面而来,却丝毫压不住城中喧嚣沸腾的人声与璀璨夺目的灯火。
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灯,鱼龙百戏、花卉虫鸟、神话人物,流光溢彩。孩童的嬉笑声、小贩的吆喝声、丝竹管弦之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傅云山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正要汇入川流不息的人潮,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府门前那座横跨内河的石桥——朱雀桥。
桥头那尊历经风霜的石狮旁,静静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披着一袭华贵厚重的墨狐大氅,几乎与桥畔的夜色融为一体。新雪无声飘落,在他宽阔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墨黑的发丝上也沾了几星晶莹。他怀中抱着一个朱漆描花的精致木盒,长身玉立,仿佛在赏桥下的灯船流光,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是闫豫青。
傅云山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脚步顿在原地。
明明隔着一段距离,人声鼎沸,他却感觉周遭的一切瞬间模糊远去,只剩下桥头那个落雪的身影清晰无比地撞入眼帘。
他怎么在这里?不是在都察院忙得昏天黑地吗?
傅云山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故作镇定地走了过去。雪地在他靴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走到近前,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带上点刻意的疏离,“闫大人,好雅兴,也来赏灯?”
他将“大人”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提醒对方,也像是在提醒自己某种界限。
闫豫青闻声转过头来。
清俊端方的面容在桥畔灯火的映照下,少了些案牍劳形的疲惫,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如同浸了墨的寒潭,此刻清晰地映出傅云山的身影。
“我在等你。” 他的声音不高,低沉悦耳。
等我?
傅云山心头一跳,故作疑惑地挑眉,“等我?闫大人公务缠身,日理万机,怎知我今日一定会出来?” 他努力维持着镇定,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闫豫青的唇角微微上扬,他踱近一步,墨狐大氅的边缘几乎要碰到傅云山。那双桃花眼含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熟悉的戏谑,目光在傅云山强装镇定的脸上逡巡。
“你啊,” 他轻笑一声,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这等满城热闹,你能错过?” 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傅云山那点孩子气的好奇心。
傅云山被他看得脸上发烫,那点强装的疏离瞬间土崩瓦解。他别开眼,视线落在闫豫青肩头的落雪上,嘟囔了一句,“谁稀罕看灯……” 声音却低了下去,没什么底气。
闫豫青的目光在看到傅云山只着单薄箭袖袍的瞬间,便凝上了一层明显的不赞同。
“除夕夜寒气侵骨,你就穿这么点跑出来?” 闫豫青的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心疼和责备,目光扫过他略显单薄的肩头。
傅云山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心虚,下意识挺直了背脊辩解,“瞧着外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想是热闹暖和……况且我年轻,又是习武之人,这点寒气算什么,火气旺着呢。”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闫豫青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不再多言,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打开怀中那个朱漆描花木盒。
盒内衬着柔软的锦缎,静静躺着的件月白色素锦披风。他手腕一抖,那柔软的月白锦缎如同流云般展开,带着内里雪貂皮的暖意,直接披在了傅云山身上。
修长的手指灵巧地为他系着颈间的丝带,动作流畅而熟稔。“知道你平日里不穿,送你一件。”
温暖的、带着闫豫青身上清冽茶香的气息将傅云山包裹。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他敏感的颈后肌肤,激得他起了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
“雪貂皮,” 闫豫青系好最后一个结,指尖顺势拂平傅云山领口细微的褶皱,动作自然而亲昵,“穿着总是暖和些。”
傅云山抱着木盒,低头看着胸前精致的银鹤暗纹,感受着披风内里柔软厚实、隔绝寒意的温暖,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又暖又涨。
他下意识地拢紧了披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闫豫青垂在身侧、冻得微微泛红的指节上。
那双翻云覆雨、执掌乾坤的手,此刻为了替他系披风,一直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
一股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傅云山猛地伸出手,在闫豫青略带诧异的目光中,一把攥住了他那冰冷的手腕。
“跟我来!” 他甚至没给闫豫青反应的时间,拽着他就往桥下拖。
朱雀桥下,内河蜿蜒,河面上漂浮着无数精致华丽的画舫。每一艘画舫都挂满了五彩缤纷的花灯,将一河碧水映照得波光粼粼,碎金浮动,宛若人间银河。
傅云山拉着闫豫青挤到河边一处稍显开阔的石栏旁。他目光在河面上逡巡,片刻后,精准地锁定了一艘装饰着粉色荷花灯,玲珑秀气的画舫。
画舫的船头,挂着一盏造型憨态可掬、眼睛用红宝石点缀的雪白兔子灯,在一众或华丽雅致的花灯中显得格外清新可爱。
傅云山松开闫豫青的手腕,抬手指向那盏兔子灯,下巴微扬,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挑衅和理所当然,“我想要那个。”
闫豫青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到那盏明显带着小儿女情态的兔子灯,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傅云山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带着点意味深长的调侃,“那是女儿家求姻缘的灯。”
言下之意,你一个大男人凑什么热闹?
傅云山被他看得脸上又是一热,却梗着脖子,故意把声音扬高了几分,带着点赌气的意味,“怎么,闫大人不敢?”
闫豫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双桃花眼在璀璨灯火的映衬下,流光溢彩,仿佛蕴藏着万千星河。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抬手解下了腰间一个绣着青竹纹样的素雅荷包。
他掂了掂荷包的分量,目光锁定那艘荷花画舫。手腕一抖,那荷包便带着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在了画舫船娘伸出的竹篮之中。
就在荷包脱手而出的瞬间,傅云山的目光却偷偷从兔子灯上移开,装作不在意地落在了闫豫青的侧脸上。
河风吹拂着他鬓角的发丝,勾勒出他绷紧而流畅的下颌线。
船娘得了丰厚的打赏,笑得合不拢嘴,动作麻利地将那盏惹人喜爱的雪白兔子灯摘下,小心翼翼地递向岸边的傅云山。
傅云山刚要伸手去接。
就在这时,闫豫青突然毫无预兆地俯身凑近他耳畔。
温热的呼吸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瞬间喷洒在傅云山敏感的耳廓和颈侧,激起一阵强烈的酥麻感。
闫豫青压低的声音,“小傅大人可知,” 闫豫青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垂,“朱雀桥的花灯会上,能得船娘亲手递灯的……按老规矩,这灯,只能赠予心上人?”
心上人!
河风卷着冰冷的雪粒子猛地扑在脸上,却丝毫压不住傅云山骤然蹿升的热度。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脸颊瞬间滚烫如火烧,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闫豫青身边弹开。
手里还死死攥着那盏无辜的兔子灯,他看也不敢再看身旁那个笑得像狐狸一样的男人一眼,只觉得再多待一秒都要窒息。他抱着那盏象征着“心上人”的兔子灯,几乎是落荒而逃,一头扎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身影转瞬便被璀璨的人潮灯火吞没。
唉,最近真的乱成一团麻了,改文改的很痛苦,就这样吧,随便写写。第一卷写完以后会休息一段时间,打磨第二卷,希望给大家呈现更好的作品。果然,意识到自己的天赋有限,真是奈何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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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朱雀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