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抉倒是不知道杨景枫有什么心思,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明日就要入京了,大家有什么打算不妨说说。”
薛轻羽和沈惊鸿都是跟着霍抉很长时间的,自然知道霍抉这句话的意思,这是要论功行赏,让他们做选择。
薛轻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将军,我想去平阳。”
沈惊鸿噌地一下站起来,“你把我的话说了,那我去哪儿?”年轻的脸庞有些不服气。
霍抉笑着目光落在坐在最末尾的高策身上,轻轻点点头。
高策站起身习惯性地挠挠头,发现戴着头盔讪讪地笑了笑又放下,笑容腼腆又干净,“我想跟着薛将军,”他从入了军营就跟着薛轻羽,打了好多次胜仗,薛将军一直是他崇拜的人,后来薛将军突然被调回京城,他还伤心不习惯了好长一段时日,没想到没过多久将军回京将他带了回来,又编到了薛将军的营队,他高兴坏了,暗暗发誓以后无论到哪里都要跟着薛将军。
“周石呢?”霍抉挥挥手让高策坐下,笑着表示他知道了,随即将目光看向坐在右边周石。
周石缓缓起身,面色有些沉郁,略作沉吟才缓缓开口,“将军,我想留在京城。”他本就是京城人士,当年跟着姚将军去嘉兰,如今母亲年岁渐长,若是能留在京城,也能在母亲跟前尽孝。
霍抉微微颔首,周石的情况他当然知道。
“王将军呢?”他望向王朴廷,目光清俊。
王朴廷突然听到霍缺点他的名字才倏然抬头,他黝黑的脸上满是惊讶,他本是败军之将,丢了平阳,侥幸而活,只为有朝一日能夺回平阳,如今心愿达成,他已没有其他所求了。
“王将军守住梓州,我等才能夺回平阳,论功王将军自是该有所求。”霍抉说的平和,仿佛于他是一件极平常之事。
王朴廷有些怔愣,十年了,从未有人问过他的想法,平阳丢了以后他们这些人便被于幽禾收编,却一直被边缘化,没有出头的机会,后来朝廷派人守梓州,于幽禾舍不得排除自己的亲信,他才毛遂自荐,带着那些老兄弟们离开八陉,有了一席之地。
如今终于一雪前耻,哪里还敢有其他想法。
“末将听将军安排。”他声音低沉,还有些沉闷,带着一丝不确定,抑或期许,若是可以他当然也希望回到平阳,他的那些战友同僚大多折在那里,他希望能回到那里,告诉他们,平阳拿回来了,平阳的人民也回家了。
霍抉望着王朴廷闪烁的眼眸,同为武将,他能明白王朴廷的心中所想。
翌日,天光大亮,霍抉整军留了副将卫凛驻守城外,带着薛轻羽、杨景枫等数十名随征将士入城,消息一早就传遍九城,百姓们涌上长街,从城外十里长亭一路排至四井门,密密麻麻全是翘首以盼的人影。
沿街商户门前悬挂着素红绸带,巡城兵丁分列两侧维持秩序,霍抉一身镀银软甲,□□“皎皎”缓步慢行,身后的杨景枫虽脸色苍白,却也不损少年将军的英气,薛轻羽与沈惊鸿分走在队伍左右。
一行人浩浩荡荡在层层叠叠的欢呼声中穿行而过。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霍将军威武……。”
一声起,万千百姓应声附和,震得沿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队伍行至四井门,高乔早已携传旨仪仗等候于此,六部官员齐齐列队相迎,街道两侧仪仗肃立,清越庄重的乐声漫过宫墙,直冲云霄。
霍抉翻身下马,卸去腰间佩剑交由亲兵保管,稳步踏上了御道,百姓止步于四井门外,依旧不肯散去。
承极殿内龙椅之上的赵厚,指尖死死攥紧,心底那复杂难言的情绪压不住,不甘、忌惮、杀意,还有不得不隐忍的无可奈何,他极力地让自己保持平静,可嘴角抑制不住地抽动,还有自己未曾察觉的猩红的眼尾,让他整张脸极尽扭曲。
他望着霍抉一步一步走进承极殿,霍抉每走一步他的眼尾就跟着跳动一下,心中的杀意就多了一份,掌心也就攥紧一分,直到掌心滴血他也丝毫没有感觉。
高乔在身侧唤了好几遍,赵厚才恍然回神,居高临下看着霍抉,他左手抱着头盔,单膝跪在地上,头微微低垂,脊背却挺得笔直。
这也是赵厚最讨厌霍抉的地方,无论什么时候,他总是那样的不折不挠,他无数次幻想过霍抉匍匐在他的脚下,可却从未发生过一次。
他勉强牵起嘴角,那笑意浮在面上,虚伪又僵硬,虚抬了抬手,“晋国公快快平身。”
“谢陛下,”霍抉站起身,甲胄相撞发出沉钝的声响。
人刚站定,赵厚指尖轻捻扳指,满脸堆笑,似乎努力地让自己的笑看起来更亲切,“晋国公此番立下不世大功,击退东琅,一举收复平阳等四座城池,实乃功勋盖世,不知晋国公可有想要的封赏?只管直言。”
赵厚端坐龙椅之上,问得也是言不由衷。
肃立两侧的文武百官,心里可都是明镜似的,霍抉已经是晋国公,位列爵位巅峰,封无可封,若一定要封赏那就只有王爵了,陛下断无应允的道理,本以为至少给个荣衔撑撑场面,可如今看来陛下怕是连个虚衔都不想给,这才有此一问。
只等着霍抉自己识趣退让,免得陛下落个苛待功臣的话柄。
众人心照不宣,有人盼着霍抉能审时度势,不要在大殿上让天子难堪,自然也有人希望霍抉最好据理力争,惹帝王一怒。
霍抉闻言,没有半分迟疑,再度跪下再拜,这次他即便身穿铠甲也双膝跪地,额头庆典地面,行了一个极为恭谨的大礼,开口时声音沉厚,响彻整座承极殿。
“陛下,臣身为武将,本就食邑厚禄,保境御敌是臣分内之责,绝不敢再奢求额外封赏。只是数万边关将士远离故土、抛却妻儿,于绝境中断粮血战,舍生忘死方能换来此番胜果。有功者理当受赏,负伤、阵亡之人亦需朝廷抚恤,臣斗胆恳请陛下,厚恤所有阵亡士卒的家眷,重赏浴血沙场的各级将官。”
他缓缓挺直脊背,“三军营统领薛轻羽,领兵穿山越岭突袭平阳,沈惊鸿身先士卒,麾下兵士奋勇杀敌,杀敌无数,梓州守将王朴廷孤军固守梓州数十日,方能让大军合围破敌,他们劳苦功高,理应受陛下嘉奖。”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奏折双手举过头顶,这里是他写下的此次征战的将领名册。
赵厚面上依旧维持着和善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沉郁,沉默片刻却并未接下霍抉的奏折,只是缓缓开口,语气听上去格外体恤。
“晋国公一心挂念麾下将士,大公无私,实乃良将本色,朕心甚慰。戍边儿郎于绝境浴血苦战,为国抛头颅洒热血,抚恤阵亡家眷一事,合情合理,朕自当准奏。即刻传旨户部,调取钱粮,按军功等次发放抚恤金,孤寡老幼由地方官府常年照拂,此事交由礼部督办。”
赵厚话音稍顿,话锋一转,“至于薛轻羽、沈惊鸿、王朴廷三人之功,朕心中有数。薛轻羽、王朴廷等该如何奖赏,交由吏部拟订章程,另行颁旨嘉奖。”
赵厚说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清扫,淡淡开口,“沈爱卿,这沈惊鸿可是你家四郎?”
文官队列中的沈文澜缓步出列,垂袖躬身,面上波澜不惊,声音也是平稳无波,“回陛下,正是犬子。”
赵厚陡然放声大笑,声音洪亮的穿透殿宇竟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鸟雀,“真是没想到,沈家世代书香清贵,竟能养出这般勇悍善战的小将,朕还记得,当年进宫时四郎十岁,倒是与小五性情相投,自那之后便再无相见,今日听闻他沙场建功,实在令朕意外。”
沈文澜心中一沉,陛下这是借沈惊鸿之事,连带着沈家一并忌惮敲打。
他只得陪着几分敷衍的笑意,装着闲话家常般接了赵厚的话,“这小子自幼顽劣不堪,往日在家时老臣也是日日为此头疼,此番归家,定要好好训诫一番。”
君臣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漫无边际闲话旧事,倒是将霍抉晾在一旁,满殿文武个个心照不宣,无一人上前提醒天子,霍抉依旧双膝跪地,双手捧着请赏抚恤的奏折,直直高举过头顶,半分不曾放下。
霍抉垂着眼,眼帘掩去眼底的冷然,赵厚这是不动声色地敲打他罢了。
过了许久,赵厚捻着玉扳指的指尖止不住微微发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这才止住与沈文澜的闲话,他像是此刻才猛然记起丹陛之下久跪不起的霍抉,慌忙示意高乔上前,接过霍抉高高托举在头顶的奏折。
赵厚甚至没来得及等高乔唱喏那声“退朝”,人已经离了王座,步履虚浮,背影萧索零落,原本合身的龙袍在身上显得宽大,掩不住一身垂暮之态。
霍抉谢恩后缓缓站起身,恰好瞥见赵厚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转瞬即逝。
朝会结束,百官陆续散班之际,内宫传出一道口谕,“京营大军凯旋,令太子持天子节,携礼部仪仗,御赐牛羊酒米,抚恤钱粮,代朕效劳三军,宣慰将士,安抚伤卒,抚诸将征战劳苦。”
只是来传谕的不是皇帝近侍高乔,反倒是皇后宫中的炳忠。
熟悉的朝臣彼此对视一眼,心底各有盘算,陛下这是不愿对霍抉示好,派了太子代劳,只是这样一来,全军将士感念的便是东宫恩德,也给了太子在军中建立人脉的机会。
如此想着,无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移到霍抉身上,有了然,有怜悯,或者还有一丝无可奈何的期盼。
霍抉却是全然不顾周遭那些纷杂视线,他甚至避开朝他走过来的太子,径直走向了裴坚,“裴大人,沈将军已然将屏山劫粮的山匪一锅端了,只是被劫粮草始终没有下落,此事牵扯甚广,干系重大,霍某不敢擅断,现已将全部人犯、证物一并押解回京,移交刑部勘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