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说着似乎不逃,但是徐漾卿也没有想好自己到底该怎么接受。
等到数学竞赛一切尘埃落定,云珏韩终于有机会在天台堵到徐漾卿。
“徐漾卿!”
云珏韩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和不容置疑的急切,似乎下一秒眼前的人就要离开了。
徐漾卿背对着她,身体猛地一僵,手指死死抠住了冰冷的、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蔓延,却丝毫无法冷却内心的翻江倒海。她不敢回头,不敢去看那双此刻必定盛满了坦荡、热情和……让她无所适从的情愫的眼睛。
脚步声快速靠近,带着一种不容她逃避的坚决,停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风卷起云珏韩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和淡淡的汗味,强势地涌入徐漾卿的鼻腔。
“你跑什么?”云珏韩的声音就在她耳后响起,带着点委屈,更多的是一种执拗的追问,“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徐漾卿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铁锈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能更紧地抓住栏杆,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她站立的依靠。
“徐漾卿,”云珏韩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小心翼翼,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害怕,对不对?我知道怎么两个毕竟都是女生,这点无论是家里还是其他情况下都难以接受。”
她向前挪了半步,距离近得徐漾卿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属于少女的蓬勃热气。“看着我。”云珏韩的声音带着一种温柔的坚持。
徐漾卿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抗拒着,却又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僵硬,一点一点转过了身。
天台的风毫无遮拦地吹拂着两人。云珏韩的头发被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脸颊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那双眼睛,如同被雨水洗过的星辰,亮得惊人,清晰地映着徐漾卿苍白失措的脸。里面没有退缩,没有犹疑,只有一种近乎莽撞的、赤诚坦荡的光芒,像初升的太阳,灼热得烫人。
“我不怕。”云珏韩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在呼啸的风中稳稳地传递过来,“徐漾卿,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我知道你家里可能对你很严格,也可能是纯粹对你很不好,我知道你家有很多规矩,我知道靠近我可能会让你有麻烦……但是,我不怕承担这些麻烦。我只想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也彻底击溃徐漾卿所有防线的关键问题:
“你呢?徐漾卿,你……喜欢我吗?我只是想知道这个。”
“不……我……”她张了张嘴,声音破碎沙哑,带着浓重的恐惧和绝望,“我不能……云珏韩,你不懂……这不行……这绝对不行……”她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就是不敢再看云珏韩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
“为什么不行?!”云珏韩急切地追问,向前逼近一步,“为什么……”
“我就是不行!”徐漾卿猛地爆发出来,声音带着被逼到绝境的尖锐和绝望,眼圈瞬间红了,“离我远点!云珏韩,算我求你了!别再靠近我了!”她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句话,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喊完,她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云珏韩,像一只受惊的、慌不择路的困兽,再次冲向天台的门。
“徐漾卿!”云珏韩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站稳后对着她的背影大喊,声音里带着受伤和不解,却也有一丝不肯放弃的倔强,“我会等!等到你不再害怕!等到你肯面对自己的心为止!”
回应她的,只有被重重摔上的、冰冷的天台铁门发出的巨响,在空旷的风声中久久回荡。
那场惊心动魄的天台告白余波,如同深秋的寒雾,在A301宿舍里萦绕了好几天。徐漾卿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所有可能与云珏韩独处的时刻,早出晚归,在自习室待到熄灯前最后一秒才回来,回来后也总是沉默地洗漱、看书,不与云珏韩有任何眼神交流。宿舍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尴尬的沉默。
云珏韩也安静了许多。她不再像往常那样蹦蹦跳跳地凑到徐漾卿身边,也不再轻易喊出那些亲昵的称呼。但她也没有退缩。她只是默默地、固执地用自己的方式存在着。比如,在徐漾卿晚归时,桌上总会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热水;比如,她依旧会在徐漾卿对着难题蹙眉时,看似不经意地将自己整理好的思路草稿推到桌子中间。
这种无声的、带着距离的守望,反而让徐漾卿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那尖锐的恐惧和绝望,在日复一日的、没有逼迫的平静中,渐渐沉淀下去,变成心底一道深藏的、依旧会隐隐作痛的伤疤,却不再时时刻刻鲜血淋漓地撕扯着她。
就在这微妙的平衡中,学校宣布了高一年级的暑期学农实践活动。地点尚未公布,为期一个月。
消息传来那天下午,夕阳熔金,将校园的林荫道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云珏韩和徐漾卿一前一后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云珏韩踢着脚边一片金黄的银杏叶,似乎已经从天台事件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又恢复了往日的几分活力。她侧过头,看着身边依旧沉默但气息不再那么紧绷的徐漾卿,眼睛忽然亮了亮,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打破了沉默:
“漾卿,你说我们这学校这么偏,”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模仿着某种忧虑的腔调,“以后不会有学农活动,学到我们村子去吧?”
徐漾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明显玩笑意味的问题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她。夕阳的金辉落在云珏韩带着狡黠笑意的脸上,勾勒出她青春洋溢的轮廓。那一刻,天台上的剑拔弩张仿佛从未发生,她们又回到了那个物理竞赛前、英语攻坚战时的、带着点别扭又莫名亲昵的状态。
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悄然爬上徐漾卿的嘴角。她看着云珏韩那副“杞人忧天”的表情,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轻松和宠溺:“小祖宗别跳了,等会岔气了。”她甚至伸出手,轻轻拍了下云珏韩因为走路蹦跳而微微起伏的背,“就算到了也不会让你去的。”
云珏韩立刻配合地停下蹦跳的动作,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地等着她的下文。
徐漾卿看着她这副故意卖乖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了然和调侃:“就你这样的还需要学农吗?”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下云珏韩,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破坏力”,然后慢悠悠地吐出结论,“等会全被你干翻路。”
“噗——哈哈哈!”云珏韩被这个精准又刻薄的“干翻路”逗得前仰后合,清脆的笑声像一串风铃,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残余的尴尬和隔阂。夕阳的金光跳跃在她弯起的眉眼和洁白的牙齿上,整个人像一颗发光的小太阳,散发着无尽的生命力和纯粹的快乐。
这笑容太耀眼,太有感染力,像一道温暖的阳光,猝不及防地穿透了徐漾卿心口那层厚重的冰壳。一种强烈的、想要留住这一刻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她。
几乎是本能地,徐漾卿迅速从随身背着的帆布包里,掏出了那台有些老旧的相机——那是她父亲在她初中毕业时送的礼物,陪伴她记录了许多重要的、或孤独的瞬间。她几乎没有瞄准,只是凭着感觉,飞快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响起,定格了云珏韩在夕阳下笑得毫无形象、眉眼弯弯、活力四射的瞬间。
云珏韩被快门声惊得止住了笑,疑惑地看向徐漾卿手里的相机。
徐漾卿放下相机,低头看着小小的取景框里那个被金色阳光包裹的、笑容灿烂的身影,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她抬起头,对着还在发愣的云珏韩晃了晃相机,嘴角扬起一个清晰而温暖的弧度,带着点小得意和不容置疑的宣告:
“小祖宗,你多年后一定会感谢我带相机之情的,”她的声音带着笑,清泠中透着暖意,“为你的高中留下多少青春岁月。”
云珏韩看着她脸上那抹真实又温暖的笑容,听着她带着调侃却充满珍视的话语,心头猛地一热。天台上的阴霾似乎在这一刻被彻底驱散。她几步蹦到徐漾卿身边,像只终于等到主人召唤的小狗,亲昵地挽住了她的胳膊,把脸凑到相机前,笑嘻嘻地说:
“当然啦,我的漾卿宝贝!”她喊得理直气壮,仿佛之前的疏离从未存在。然后,她的语气带上了一点感慨和更深的笑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徐漾卿,“其次我觉得最该感谢赵杉,”她故意顿了顿,看着徐漾卿微微挑起的眉梢,才慢悠悠地补充道,“不然我们怎么能相遇呢。”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投在铺满金黄落叶的小路上。风泽村那场烟花下关于“明年”的邀约,似乎又在这个夕阳熔金的傍晚,在“干翻路”的玩笑和相机的快门声中,透出了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