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实习生

“江云卿。”

“我在。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回国?”

云韩昌这次将他带回这里绝对不单单是为了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数据我目前给不了,你逼死我我也没有用。而且就算我给你一堆假数据你也看不懂何必呢?”

“我在你眼里似乎没有一丝一毫作为父亲的信任感。随你怎么想,反正目前你是回不去的。我给你安排了一个小辈,也算是给你解解闷。”

云韩昌没有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两人之间欢快的交流只能建立在关于江汐昙的话题上。

“我不喜欢男的。给我屋里塞人是没有用的。而且我都几岁了,我的年纪怕都能当人家妈了。你指望我们有什么结果吗?”这不是云韩昌第一次往江云卿身边塞人。

毕竟解闷这个词,在往常都是被形容在云韩昌往江云卿身边塞的莺莺燕燕上的。

“我早就不指望这个了。你别哪天心情不好让我们一起去死就不错了,还指望你这个?”

回到云韩昌准备的独栋别墅后,江云卿见到了云韩昌口中那个小辈。

最多只有十**岁的孩子,长得倒是水灵。戴着一副金丝框眼睛,一看到江云卿进屋就赶忙冲了过来。“你终于来了!”

只能用两个字形容:稚嫩。这倒是让江云卿一下就想到了十六七岁时的某人。

“姐姐,云叔叔和我说,让我在你这实习!”悦耳清软的嗓音配上清澈愚蠢的眼神都让江云卿觉得自己又回到学校教书时候的学生们。

“温蔻笙!要点脸吧。穿得粉粉嫩嫩,还装嗲。你这是扰乱上司的心!”又一道女声从楼上传来。然后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原来不止一个吗……

“秦槐安,你就好到哪里去了吗!有本事把你手上拎着的礼盒全扔了再说话!”

江云卿这时才发现这个名叫秦槐安的年轻人手上拎着的原来全部都是保健品。

保健品。。。

原来在这些小辈眼里我已经这么老了。

不想面对这个事实,人家确实年轻,也……确实愚蠢……

就这样在江云卿的面前撕了起来。

“温蔻笙!你要不要脸,还往人家教授面前贴!你以为谁都吃你这一套!”

“总比你好,就会送礼品,以为家里有几个臭钱就可以买通教授给你过实习吗!不可能!我已经问过云叔叔了,江教授不缺你这点东西!”

吵……实在太吵了。

江云卿往后退了退,

“抱歉教授,惊扰您了。请允许我替我同学的无理致歉。”

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又走出来了一个身着西服,头戴礼帽的“绅士”。

一眼就能看出这位师出何人。

“教授您好,我是周欢礼。和我这两位无理又粗鄙的同学不同,我才是您真正的实习生!所以……

请您收下我吧!”

眼前原本温文尔雅的周欢礼“扑通”一下跪在了江云卿腿边,紧急抱着江云卿的大腿不放。

“周欢礼!”原本还在撕逼的两个女生同时转过头,凶狠的盯着江云卿腿部的挂件——周欢礼。

两个人立刻原地和解,合力把周欢礼从江云卿腿上拔了下来。“你是狗屁膏药吗!一见面就往人家教授腿上爬。”

“对啊!不要脸,你比温蔻笙这个装嗲的还可耻!不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吗!你的脸呢!”

“要什么脸!脸又不能让我过考核,脸又不能让我找到工作,只有教授这里的这份实习才能让我活下去!”

……

几个人彻底厮杀在一起。江云卿得以脱身。

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被周欢礼弄皱的长裙,江云卿才开口道:

“云韩昌让你们来的?”

几个人还在互怼对方的下流手段。根本没有听到江云卿的话。

似乎也不是很需要这份实习,回答问题一点也不积极。

江云卿看着眼前的三个清澈愚蠢大学生。默默解锁了手机,打开和云韩昌的聊天框:

我这里不是幼儿园,也不是实习单位,要么他们今天全都死在这个房子里,要 么你给他们重新安排房子。

良久,对面只回了一个ok的表情。

管家来的时候只看到了三个人已经极其乖巧的缩在沙发一角。

一分钟后,沙发上的三个鹌鹑被请了出去。

次日清晨,冰冷的晨光勉强挤过厚重的防弹玻璃窗,在云韩昌别墅里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几道惨淡的光带。江云卿独自站在空荡得能听见回音的客厅里,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刚刚云韩昌那张看似温和的脸,还有他那句轻飘飘的“我只看你的结果,江教授。”,像某种劣质香水的后调,顽固地黏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烦死了。

不只是实验,更是那群所谓的实习生。

塞人?又是塞人。从莺莺燕燕到“实习小辈”,云韩昌的“解闷”手段永远透着股算计。江云卿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三个活宝——温蔻笙的粉嫩装嗲,秦槐安的“钞能力”,周欢礼那惊天动地的一跪——混乱得如同病毒入侵般在脑海里回放。

稚嫩?清澈愚蠢?不,更像是三枚被精心包装过的不定时炸弹。丢到她这个火药桶旁边。云韩昌到底想从这场闹剧里得到什么?纯粹的监视?还是想用这些聒噪的“背景音”磨掉她的棱角,让她在疲惫中松懈?

这多年来,虽然除了当年的事情和实验以外,云韩昌其实并没有再过多的监视。但是那些年里的感觉已经让江云卿刻在骨子里的开始怀疑所谓的父亲到底是以一个什么筹谋在维持所谓的和平。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无论如何,被动等待从来不是她的风格。国内的团队她已经在联系了……只是依旧没有……指尖在加密通讯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划过,屏幕依旧是一片令人心焦的空白。信号被屏蔽得滴水不漏,云韩昌的手腕,一如既往地强硬且无耻。

不能再待在这个华丽的囚笼里了。

江云卿转身,步履利落地走向衣帽间。十分钟后,她已换上了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如刀。镜中人恢复了那个在顶尖科研领域令人闻风丧胆的“江教授”模样,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着被软禁的阴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备车,去Ephemeraqua。” 她对等候在玄关的管家吩咐,声音没有任何温度。管家垂首应下,不敢有丝毫怠慢。

Ephemeraqua Institute(瞬汐研究所)。名字取得倒是空灵诗意,仿佛研究的是清晨草尖的露珠。依旧是云韩昌的手笔。只有真正踏入其核心区域的人,才能感受到这个名字背后令人窒息的沉重与冰冷。

研究所位于城市边缘,一座完全由高强度合金和单向透视玻璃构筑的庞然大物,造型冷峻得像一块坠落的墓碑。

层层叠叠的生物识别关卡,无处不在的低频嗡鸣,还有空气里弥漫的那股混合着消毒水、低温液氮和精密仪器特有味道的气息,都在无声地宣告着这里的与世隔绝和高度机密。

江云卿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地下专用通道。当她踏进专属实验室所在的“深潜者”区时,那三个“小辈”已经规规矩矩——或者说,是表面规规矩矩——地等在门口了。显然,云韩昌的“教育”或者研究所的肃杀氛围让他们暂时收起了昨天的张牙舞爪。

温蔻笙今天换了一身浅蓝色连衣裙,依旧努力营造着“纯真无害”的氛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看到江云卿的瞬间亮了一下,但立刻又垂下,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秦槐安则是一身利落的工装裤加皮夹克,背着一个鼓鼓囊囊、一看就价格不菲的专业背包,眼神里少了昨天的咋呼,多了点好奇和审视。周欢礼……他居然还穿着那身略显夸张的西装三件套,只是没戴礼帽,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站姿笔挺得像要接受检阅,只是眼神飘忽,时不时偷瞄江云卿的反应。

“教授早!” 三人异口同声,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

江云卿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刷开厚重的气密门。“进来。第一课,保持安静,跟上我的速度。” 她的声音在空旷冷硬的金属走廊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与在云卿时候截然不同。在这里江云卿会全然收起真心笑脸的时候。完全只是一个工作机器。

实验室内部是另一个世界。巨大的环形空间,中心是数个被透明高强度聚合物隔离罩包裹的操作平台,上面连接着错综复杂、闪烁着幽蓝或暗红光点的管线,接入中央一个形似巨大水母、由无数精密传感器和神经探针组成的核心装置——那是研究所的“心脏”,也是他们研究的主舞台:“记忆潮汐”交互仓。四周墙壁是巨大的数据可视化屏幕,瀑布般流淌着意义不明的符号和不断跳动的曲线。冰冷的白光从头顶均匀洒下,没有一丝阴影,也没有一丝暖意。

三个学生显然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只剩下充满敬畏和新奇的抽气声。

或许如果不是这次实习,他们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看到这种场景。毕竟目前在全球,依旧只有在这里可以“合法”的进行这些实验。

“换上无菌服,消毒程序在左边通道。十分钟后,B-7操作台集合。” 江云卿丢下指令,径直走向主控台,开始调阅上次实验的数据流。她的手指在光屏上快速滑动,眉头微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十分钟后,三个裹得像生化战士的学生出现在B-7操作台旁。气氛有些凝滞,江云卿的冰冷气场像一层无形的寒霜覆盖着。终于,是秦槐安先憋不住了,她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旁边一个正在缓慢自旋的、布满微型探针的银色球体装置。

“哇哦……这就是‘神经元涟漪捕捉器’?比我们学校实验室那个破铜烂铁高级了不止一百倍啊!” 她的声音透过无菌服的面罩,显得有些闷,但那份直白的惊叹和羡慕还是清晰地传递出来。

温蔻笙立刻抓住了机会,细声细气地接话:“是呢,槐安,华盛顿西环联合大学的设备怎么能跟Ephemeraqua比?我们那台,上次做‘短期情景记忆编码稳定性测试’的时候还差点烧了呢!” 她刻意加重了专业术语,眼神却瞟向江云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教授一定喜欢好学的孩子!

然而她想错了,江云卿不喜欢和云韩昌有关的所有生物。

“哼,” 秦槐安毫不客气地拆台,“得了吧温蔻笙,那次不是你操作失误,把模拟负载调太高了吗?还好意思说设备不行?教授您不知道,她当时吓得差点把隔壁周欢礼的咖啡泼到主控板上!”

周欢礼一听提到自己,立刻挺直了腰板,用一种刻意压低的、仿佛在进行什么重大秘密汇报的语调说:“教授明鉴!那次事故完全是由于温蔻笙同学对设备操作规范的理解存在严重偏差,以及对自身能力的错误评估所致。我作为安全观察员,当时已经第一时间做出了规避风险的预判,并准备启动紧急制动程序,可惜还是慢了一步。不过,这也充分说明了华盛顿西环联合大学在实践教学环节的投入和监管确实……有待加强。” 他一边说,一边煞有介事地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鼻托。

“周欢礼!你少在这里装大尾巴狼!” 温蔻笙的声音瞬间拔高,也顾不上装嗲了,“什么安全观察员?你当时明明在打瞌睡!口水都快滴到记录本上了!还预判?我看你是梦游预判吧!”

“污蔑!这是**裸的污蔑!” 周欢礼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声音也扬了起来,“教授,您要相信我!我周欢礼向来以严谨、负责、时刻保持警惕著称于华盛顿西环联合大学人类记忆仓研究专业!我怎么可能在神圣的实验时间打瞌睡?这一定是秦槐安嫉妒我在上学期‘记忆编码干扰阈值测定’项目上拿了A 而蓄意散布的谣言!”

“我嫉妒你?!” 秦槐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周欢礼你要点脸!你那个A 怎么来的心里没点数吗?是谁哭着喊着求我借他看数据处理模型的?是谁在答辩前夜抱着温蔻笙大腿让她帮忙润色报告的?还严谨负责?我看你是‘严谨’地抱大腿,‘负责’地抄作业!”

“秦槐安!你血口喷人!那是学术交流!是团队协作精神的体现!” 周欢礼据理力争,脖子都梗红了。

“交流?协作?” 温蔻笙也加入了战团,冷笑一声,“周欢礼,你所谓的‘交流’就是把我熬了两个通宵写的分析框架原封不动地复制粘贴,连错别字都没改?你的‘协作’就是在我帮你改报告的时候,自己溜出去喝奶茶?”

“我……我那是去补充能量!高强度脑力劳动需要糖分支持!而且,而且……” 周欢礼一时语塞,眼珠乱转,试图寻找新的论点,“而且,温蔻笙,你也没好到哪里去!你上次为了抢‘记忆碎片情感权重分析’的优先实验权,在教授面前装可怜说我欺负你!”

“我没有装!你本来就在言语上对我进行持续性的精神压迫!” 温蔻笙立刻切换回委屈模式,声音带着哭腔,“教授,您看他!他到现在还在诽谤我!”

“精神压迫?温蔻笙你少来这套!你上次在食堂,为了最后一块糖醋排骨,是不是故意在我面前摔倒然后诬陷我绊倒你?” 秦槐安也翻起了旧账。

“那…那是因为你明明看到我想夹那块排骨,还故意加快速度!”

“食堂如战场!手快有手慢无!懂不懂规矩?”

“你们俩半斤八两!” 周欢礼找到了反击点,“秦槐安,你仗着家里有钱,动不动就‘包场’实验室设备,害得我们普通学生排队排到死!温蔻笙,你为了拿到教授的好感分,每次小组讨论都抢着发言,结果全是没营养的废话!”

“周欢礼!你说谁废话?!”

“有钱怎么了?设备放着不用才是浪费!”

“周欢礼你就是嫉妒!**裸的嫉妒!”

小小的B-7操作台瞬间变成了华盛顿西环联合大学人类记忆仓研究专业大三某班的微型战场。

三个裹在无菌服里的身影互相指责、翻旧账、揭老底,吵得不可开交。那些专业名词和校园鸡毛蒜皮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极具生活气息又荒诞可笑的噪音洪流。他们的“清澈愚蠢”在脱离了云韩昌别墅那个特定环境后,在研究所冰冷的背景下,反而呈现出一种更加鲜活、也更加令人头疼的“有趣”。

但江云卿只觉得头疼。或许确实身边多了些人味。只是全程背对着他们,在主控光屏上操作着。

那争吵声像一群聒噪的蜜蜂在她耳边盘旋。她没有立刻制止,只是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华盛顿西环联合大学…人类记忆仓研究专业…真是久违又刺耳的名字。

三十年前审批通过,十多年前才开始招生。

她,江云卿,正是那个在无数质疑和未知中踏进去的第一届毕业生。彼时,这个专业像一颗怪异的种子,被小心翼翼地埋下,研究方向模糊而充满伦理争议。

可是,在云韩昌编织的身份里她必须按照既定轨迹航行。

十几年后,这颗种子会在云韩昌和他背后庞大资本与权力的催肥下,在Ephemeraqua这个不见天日的堡垒里,长成了如今这般……游走于法律与伦理灰色地带、牵扯着巨大利益与黑暗秘密的参天毒株?

他们所进行的“科研”,早已背离了学术探索的初衷,成为了那灰色产业链上至关重要、也最见不得光的一环——记忆的提取、篡改、封存,甚至…交易。这些学生,这三个还在为糖醋排骨和作业分数争吵的“小辈”,他们是否真正明白自己所学所做,最终会流向何方?成为谁手中的工具?

争吵还在升级,似乎有从言语冲突向无菌服下的肢体推搡发展的趋势。温蔻笙指责周欢礼“用眼神进行性骚扰”

周欢礼大呼冤枉,声称自己只是在观察她无菌服帽子是不是戴歪了,秦槐安则在抱怨温蔻笙“用装可怜污染实验室严肃氛围”。

终于,江云卿转过身。她没有提高音量,只是那冰冷的、没有一丝波澜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精准地刺向争吵中的三人。

空气瞬间冻结。

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三人,如同被同时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温蔻笙保持着委屈控诉的姿态僵在原地,秦槐安挥到一半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周欢礼则像被按了暂停键,张着嘴,表情定格在夸张的辩解上。偌大的实验室只剩下设备低沉的嗡鸣。

“吵够了?” 江云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穿透力。“现在的西环学风原来是在这样的吗,就是教你们在核心实验区进行无意义的、幼儿园级别的争吵?”

三个“鹌鹑”再次出现,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人类记忆仓研究专业,” 江云卿缓步走近,高跟鞋敲击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压迫的回响,“十多年前的第一批开拓者,面对的是未知的技术深渊和铺天盖地的伦理质疑。我们摸索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不是为了在这里争抢一块虚拟的糖醋排骨,或是炫耀一个掺杂水分的A 。”

她的目光扫过他们年轻虽然在她看来过于稚嫩的脸庞。

“既然云韩昌把你们送到这里‘实习’” 。

“实习”两个字被她念得格外讽刺,“那么,在Ephemeraqua,你们首先要学会的,就是闭嘴,观察,以及思考你们接触到的每一个数据、每一项操作背后所代表的真正含义。” 她停在主控台前,手指轻轻点在一个屏幕上不断闪烁的、代表正在进行深度记忆解析的复杂波形图标记上。

“这里的一切,不是你们校园实验室里的过家家。一个错误的参数,一次不规范的接触,带来的后果可能远超你们的想象。轻则数据报废,重则……” 她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引发不可逆的认知海啸,或者,成为某些庞大机器上,一颗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的螺丝钉。”

江云卿没有说透,所谓的螺丝钉,不过是那些被抓来实验的普通人。

冰冷的警告像寒流席卷过操作台。温蔻笙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秦槐安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凝重,连周欢礼那总是试图寻找机会的表情也僵住了,透出一丝真实的惊惧。研究所冰冷的空气似乎更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云卿很满意这短暂的震慑效果。她需要他们害怕,需要他们意识到这里不是游乐场。她没时间也没兴趣当保姆,更没兴趣看他们表演校园轻喜剧。她要的是可控的、能完成基础工作的工具人,至少在她找到与国内团队恢复联系、摆脱云韩昌控制的方法之前。

“现在,” 她调出几份基础的操作手册和监控日志,“温蔻笙,去熟悉C-3区‘记忆碎片预处理’的标准化流程,三个小时后,我要看到你整理出的常见错误类型及规避方案报告。秦槐安,你不是喜欢包场设备吗?去D-9区,那台价值八位数的‘多维记忆图谱同步成像仪’归你了,把昨天实验组三号样本的原始图谱数据完整提取、去噪、初步分类,我要看到清晰的分层结构。周欢礼……”

周欢礼立刻挺直腰板,眼神充满“终于轮到我大展身手”的期待。

“……你,” 江云卿的目光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的额头上,“负责清洁B-7操作台,以及整个外围区域的耗材补充和基础消毒。确保每一个步骤都符合最高无菌标准。记住,在Ephemeraqua,哪怕是一粒灰尘,也可能携带致命的变量。” 她的语气平淡无波,却精准地戳中了周欢礼那颗渴望“干大事”的心。

周欢礼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清……清洁?” 他难以置信地重复,声音都变了调,“教授!我……我是华盛顿西环联合大学人类记忆仓专业连续两年理论课绩点排名前三的周欢礼!我精通记忆编码的十七种基础算法和九种非线性干扰模型!我可以处理更核心的数据!我……”

“你的履历,在我这里,暂时只够资格证明你或许能把清洁工作做得比别人稍微仔细一点。” 江云卿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或者,你想现在就收拾东西,回云韩昌那里去,告诉他你无法胜任Ephemeraqua最基础的工作?”

“我也不是针对你一个人。你们所有人的简历,在这里不过是一张废纸。在这里你们的学历甚至比不上一个保洁。”

“……” 周欢礼像被掐住了脖子,后面的话全噎了回去,脸涨得通红。回云韩昌那里?那比杀了他还难受。他想象了一下云韩昌那看似温和实则失望或者更糟,是看废物的眼神,瞬间蔫了,垂头丧气地应了声:“是,教授。保证一尘不染。” 那模样,仿佛被发配去扫了十八年厕所。

温蔻笙和秦槐安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有同情,但更多的是“还好不是我”的庆幸。两人立刻拿起江云卿分配的任务资料,像拿到特赦令一样,迅速而安静地离开了B-7区,走向各自的工作区域。

周欢礼认命地叹了口气,开始笨拙地寻找清洁工具,嘴里还无意识地嘟囔着:……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记忆尘埃也是尘埃……精准消毒也是实验成功的关键一环……嗯,没错,就是这样……” 他努力进行着自我催眠式的心理建设。

世界终于清静了。

江云卿坐回主控台前,冰冷的屏幕光映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她调出通讯界面,加密线路的状态依旧是刺眼的红色——**断开连接**。国内的团队,依旧杳无音信。云韩昌的封锁,比预想的还要严密。烦躁像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心脏。

已经过去三天了,江云卿清楚的知道她的信誉在某人那里已经归零了。甚至可能是负的。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他们的重逢本来就是计划之外的事情。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数据流上。复杂的波形,跳动的参数,代表着此刻正在“记忆潮汐”交互仓内进行着的某个项目。

她知道这个项目的代号——“深蓝回响”。也知道它最终的服务对象是谁——一个在太平洋对岸有着巨大政治能量和无数隐秘需求的“客户”。记忆清洗、重塑、植入特定的“认知锚点”……Ephemeraqua提供的,是最高端也最隐秘的“记忆定制服务”。

而她江云卿,这位华盛顿西环联合大学人类记忆仓专业引以为傲的首届毕业生,如今却被困在这里,成为这灰色巨轮上最关键的掌舵人之一。多么讽刺。甚至这份工作在外是极其光荣的使命。

就在她凝神分析一组异常波动时,旁边正在奋力擦拭操作台边缘的周欢礼,大概是觉得气氛太过压抑,也可能是自我催眠起了点作用,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擦着,一边用一种自以为很小声、实则清晰可闻的“自言自语”打破了沉默:

“唉,教授刚才说的‘认知海啸’听着就吓人。不过想想咱们专业,也真是…挺酷的哈?虽然在学校老被其他学院的人叫‘洗脑专业的’、‘记忆小偷’……啧,一群不懂科学的凡夫俗子!他们哪知道我们是在探索人类意识最深的海洋!就像云汐科技资助的那个‘灯塔计划’,虽然具体细节保密等级太高,但听说就是在研究怎么定向引导大规模群体记忆,预防社会性认知灾难呢!多伟大的愿景!对吧教授?我们其实是在做很伟大的事吧?虽然……呃……擦桌子也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他试图用“伟大”来安慰自己受伤的自尊心。

江云卿滑动光屏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灯塔计划?定向引导大规模群体记忆?预防社会性认知灾难?

云韩昌对外包装的幌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冠冕堂皇,充满了救世主般的悲悯情怀。

她嘴角那抹冷冽的弧度更深了。周欢礼的天真,此刻听起来是如此的可笑,又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这些学生,他们被灌输的“伟大愿景”,和他们即将接触到的残酷现实之间,横亘着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伟大?” 江云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周欢礼那点自我安慰的肥皂泡。她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锁定在屏幕上那些代表着另一个人大脑深处秘密活动的冰冷数据上。

“等你亲手剥离过一个人最珍视的记忆,看着他在交互仓里因为核心认知被篡改而无声崩溃的时候,再来跟我讨论‘伟大’这个词,周同学。”

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恒定的嗡鸣,和周欢礼骤然变得粗重、带着明显惊惶的呼吸声。他手里的消毒棉签,“啪嗒”一声,掉在了光洁如镜的地板上。

江云卿不再理会。她的指尖在加密通讯器的隐蔽唤醒键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代表设备仍在尝试连接的震动频率。窗外的阳光,被研究所厚重的特殊玻璃过滤后,只剩下惨淡的灰白,无力地涂抹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

Ephemeraqua的实习才刚刚开始。而这场围绕着记忆、权力与自由的无声战争,在三个“清澈愚蠢”却各怀心思的实习生加入后,似乎变得更加波谲云诡。她必须找到突破口,必须重新连接上那条被斩断的线。

在那之前,她需要这些“小辈”活着,并且…尽可能地,保持他们的“有趣”和“愚蠢”,直到她不再需要他们为止。

或许,这也是一份乐趣吧。

“活着,并且别给我添乱。” 她对着空气,也像是对着那三个已经散开、却依旧笼罩在研究所巨大阴影下的年轻人,无声地补充了一句,“否则,谁也保不住你们。”

冰冷的实验室,沉默如渊。

在云卿上课的小江和在月牙湾研究所的小江可以说是判若两人,因为在月牙湾她的一切都不需受控于云韩昌。而这个实验无论结果如何,对于小江来说都是折磨。所以她更喜欢在云卿的日子,哪怕只是做一个数学老师。教数学的原因也很重要哦,其实我们小江是比较全能的(炫耀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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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实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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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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