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的日子定在一个周三。前一夜,裴砚睡得比想象中沉。
清晨六点,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他没有动,看着天花板,听了一会儿沈知白均匀的呼吸声,然后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书房,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
发卡还在。他看了几秒,合上抽屉,回到卧室。沈知白已经坐起来,揉着眼睛看他:"睡不着?"
"醒了。"裴砚说。
"律师昨晚说,认罪认罚从宽,八年上下,诬告那节会从重。"沈知白说。
"嗯。"裴砚系着袖扣,"不管多少年,都是她该付的。"
"八年,够吗?"沈知白问。
"够不够,不是我说了算的。"裴砚说,"法律说了算。"
沈知白替他系领带的时候,指尖在他领口停了一瞬,轻声说:"今天之后,就都过去了。"
"嗯。"
法院外又围满了人。这一次,没有人再冲着他喊话。有人举着手机拍他下车,镜头里全是善意的、好奇的目光;有个女孩在人群里小声说了一句"裴总加油",说完自己先红了脸。裴砚下车,回身等沈知白。两个人并肩踏上台阶,和一个月前一样。只是这一次,晨光很亮,台阶上落了薄薄一层金。
判决书宣读得很慢。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翻页的声音。
"被告人林曼犯挪用资金罪,数额巨大,认罪认罚,依法从宽,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其诬告陷害他人一节,作为量刑情节,依法从重评价。"
"被告人裴砚被指控'胁迫'一节,经法庭审理,查无实据,指控不成立。"
旁听席里有人想鼓掌,被法警示意拦下。
审判长念到林曼的刑期时,她始终没有抬头。念到裴砚"胁迫"指控不成立时,她终于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沈知衍涉嫌纵火、交通肇事、诽谤一案,已依法另行提起公诉,不日开庭审理。"
"沈某涉及知情不报、协助掩盖相关事实,因主动到案、年岁已高,依法另案处理。"
林曼被带下被告席时,经过裴砚身边,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
裴砚也没有看她。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开口。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白发。那枚粉色的发卡,如今躺在裴砚书桌的抽屉里;她头上再没有别的发卡。她走出去两步,又停住,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回头。
旁听席最后一排,沈父慢慢站起来,又慢慢坐下,反复了两次,最后只是看着那道背影被法警带走,消失在门口。他终究没有追出去,只在那道门边站了很久。
判决当晚,两个人回到城西公寓。沈知白在厨房热饭,裴砚站在窗边,看了很久楼下的路灯。
"你要去看看她吗?"沈知白问。
"不去。"裴砚说,"她不需要我可怜她。我跟她,两清了。"
"那沈知衍呢?"
"也不去。"他顿了顿,"我跟沈家,也两清了。"
走出法院,阳光落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知白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结束了。"
"嗯。"裴砚应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很久,轻轻握紧了一点。
有记者追上来,话筒几乎怼到他脸上:"裴总,对今天的判决,您有什么想说的?"
裴砚停了一下,没有躲。
"谢谢大家。"他说,"法律已经给了我答案。往后,我只想把日子过好。"
沈知白在旁边替他挡住话筒:"他今天不想接受采访,抱歉。"
两个人并肩走下台阶,钻进车里。车开出两条街,裴砚忽然说:"我想去一趟福利院。"
沈知白没问为什么,对司机说了地址。
福利院门口的老台阶还是那样。老院长迎出来,看见他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问:"判了?"
"判了。"裴砚说。
老人点了点头,想了很久,说:"那好。以后,你就不用每年都坐在台阶上了。"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是会来的。"他说。
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一层叠着一层:"那敢情好。"
"她还认你吗?"老人问。
裴砚摇头:"没有。她没认,我也没问。"
老人看着他,半晌,只说了一句:"你能走到今天,是靠你自己。认不认的,随她去吧。"
两个人往外走的时候,老人追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糖,塞到裴砚手里:"你妈买糖那件事,你等了一辈子。这一回,算我替她补上。"
裴砚低头看着那包糖,很久没有动。沈知白站在旁边,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然后他把糖接过来,放进口袋,说:"谢谢阿姨。"
走出福利院,坐上车,裴砚一直没说话。车开出很远,沈知白才看见,他攥着口袋里的那包糖,指节捏得发白。
车开回城西公寓,裴砚把那包糖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沈知白没有问。第二天早上,那包糖还在原地。他看了一眼,把它收进了抽屉,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她最后想说什么?"沈知白问。
裴砚说:"不知道。她没说。"
"那就别想了。"沈知白说。
车继续往前开。路过云栖工地的时候,沈知白让司机停了车。两个人下车,站在围挡外面,看着还没完工的楼。黄昏的光斜斜地落在钢筋水泥上。
"等它建好,"沈知白说,"我妈的名字就刻上去了。"
"嗯。"裴砚说。
裴砚"嗯"了一声,把视线转向窗外。街景往后退,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