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人证

第二位证人被传上庭时,旁听席又静了一瞬。

福利院的老院长,今年七十三岁,被人搀着,颤巍巍地走上证人席。法官允许她坐下,她摆了摆手,站着,把鼻梁上那副老花镜扶正,又看了裴砚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辩方律师呈上一张照片——旧棉袄,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磨破。照片角落,压着一枚粉色发卡。

老人只看了一眼,眼睛就亮起来:"是这件。我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孩子冻得嘴唇发紫,哭都哭不出声。这棉袄是他妈妈给他缝的,针脚密,棉花絮得匀。那天晚上雨太大,孩子浑身湿透,发了一夜的高烧,我守了他三天,他才缓过来。"

"后来呢?"

"后来我拆洗那件棉袄,在里衬摸到硬邦邦的东西——拆开一看,是一封信。"老人缓缓地说,"信纸是普通的信纸,落款只有一个字,'曼'。字写得干净利落,一看就是个利索人。我收着那封信,放了二十多年,就怕哪天孩子长大了,想找自己的来处。"

"信里有没有提到孩子的名字?"辩方律师问。

"没有。"老人说,"信里没写名字。我们只知道,他妈妈大概姓林。后来孩子大了,自己把名字写在那封信的背面,一笔一画,写了整整一面。"

"曼"字出口,被告席上的林曼猛地抬起了头。

老人又说:"那枚发卡,我印象更深。粉色,边角都磨白了,卡扣上还缠着一根头发。我把它和那封信放在一起,收在登记处的抽屉里。这孩子每次回来,都坐在门口台阶上,不进去,也不问那封信。就是坐着,看看,再走。"

"他一个人?"辩护律师问。

"一个人。"老人说,"二十年,年年如此。"

"您与证人裴砚相识多年,证言里会不会带上私心?"辩方律师问。

老人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一遍,又戴上。

"我快八十了。"她说,"没必要为一个孩子撒谎。他要是真有错,我第一个不认他。可他没做错什么——他这辈子,就没求过谁替他说话。"

庭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控方申请法庭播放一段监控残帧。法警操作投影,屏幕上出现二十年前福利院门口的画面:雨很大,一个女人撑着伞,把一个孩子放在台阶上,蹲下来替孩子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转身,走进雨里,再也没有回头。

视频经过技术处理,只能辨认出一个背影。

林曼看着那个背影,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嘴唇不停地抖。

第三位证人,是档案馆的老管理员。他证实:那封书信原件曾作为历史资料存档多年,三年前被人以查阅为由借出,归还后仍封存原处;档案馆泡水损毁前,他亲手核对过原件,与福利院院长描述的落款、纸质、笔迹完全一致。

"借阅登记簿上,"他说,"签名是沈氏集团法务部的。我当时还犹豫了一下——这种陈年资料,平时没人看,怎么突然有人来借。可手续齐全,我也不能拦。"

法警将借阅记录呈上。公诉人补充:"该借阅记录与沈知衍纵火案中查封的物证存在交叉,时间线高度吻合。相关情况,已移送另案审理。虽然书信原件已毁,但人证、物证与间接证据已经形成完整链条。"

沈父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紧接着,沈知白以相关证人身份出庭作证。

辩方律师问:"您与证人裴砚,是什么关系?"

"恋人。"沈知白说。

媒体席上响起一阵快门声。

他站在证人席上,陈述平和而笃定:母亲沈未然当年蒙冤的始末——云栖项目的账目被动过手脚,挪用资金的罪名扣在她头上,直到她去世都没能洗清;林曼与沈家的关系;以及他与裴砚相识以来,裴砚与林曼之间从未有过任何胁迫往来的事实。

"裴砚甚至没有林曼女士的联系方式。"他说,"他们之间,根本不存在'被胁迫'的往来。我见过他这些年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每一分钱,都是他自己挣的。他连年夜饭,都是一个人吃的。"

他最后说:"我只想请法庭相信一件事——裴砚从来没有胁迫过任何人。他的路,是他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请别让一个从泥里爬起来的人,再被泼回泥里去。"

旁听席安静了一瞬。林曼的辩护律师起身,试图质疑证人证言,审判长以"与本案已证事实无关"为由,驳回。

林曼的身体开始发抖。

审判长问林曼:"对证人的证言,被告人有什么要说的?"

林曼低着头,很久,摇了摇头。

休庭时,法警把林曼带下被告席。经过旁听席那一排,她忽然停了一下,隔着人群,看了沈父一眼。

沈父别开了目光。

裴砚站在走廊里,接过沈知白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你还好吗?"沈知白问。

"嗯。"裴砚说。

"院长说你每年都回去坐一会儿。"

"嗯。"裴砚看着走廊尽头,"怕他们把我忘了。"

"不会的。"沈知白说。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桂花的气味。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并肩站了一会儿。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云栖之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