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要见的人，约在了周三。
同一天早晨，云栖项目被贴上了封条。
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的文件直接下发到项目组：接到实名举报，云栖二期涉嫌未按规划许可施工，即日起停工配合调查。
沈知白赶到现场的时候，大门上已经交叉贴好了两张白纸黑字的封条。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蹲在路边，安全帽胡乱堆在脚边。老张看见他，连忙站起来，眼圈红得厉害。
"沈工，这可怎么办啊？"
沈知白站在封条前，盯着那张纸，很久都没有说话。
举报内容他看过了——二期东侧退线距离不足。
这是假的。
东侧退线他反复核对了三次，特意多留了半米余量，图纸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验收记录也一应俱全。
可只要举报立案，停工调查最少就要三个月。
三个月，云栖的预售许可证就要过期。银行贷款下个月就要到期，违约金按天计算。
这根本不是举报。
这是要逼云栖死。
他转身开车去了沈氏集团。
十八楼，林曼的办公室。
林曼正坐在办公桌后插花，看见他进来，笑了笑。
"知白来了？坐。"
沈知白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举报是你做的。"
林曼手里捏着的花枝顿了一下。
"什么举报？"
"东侧退线的事。"沈知白说，"那份举报材料里，连我们内部的施工编号都写错了，写成了一年前就废止的旧编号。能拿到旧编号的人，只有参与过一期审图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期审图组一共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您表弟。"
办公室里瞬间静了下来。
林曼慢慢放下花枝，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永远带着温婉笑意的脸上，第一次没了笑容。
"知白，"她说，"你这些年，倒是长本事了。"
"把举报撤回去。"
"撤不了。"
"那我就把证据交上去。"沈知白说，"旧编号的事一旦查实，举报人就涉嫌诬告，您那位表弟，要在里面待好几年。"
林曼笑了。
不是往常那种温婉的笑，是很轻、很冷，近乎怜悯的笑。
"知白，"她说，"你真以为我是在跟你争一个项目？"
沈知白没有说话。
"我就是要告诉你，"林曼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从今天起，你手里攥着的一切，我随时都能拿走。"
"云栖是你妈留下的——"
"是你妈留下的，不是你的。"林曼打断他，声音轻飘飘的，"沈知白，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妈死的时候，你才十六岁。她名下的股权、房产，还有那些设计手稿，按理说该由你继承。"
沈知白的呼吸猛地一滞。
"可为什么，这十年来，这些东西全挂在沈家的账上？"
办公室里静得吓人。
"因为你那时候未成年。"林曼转过身看着他，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监护权在你父亲手里，而我，是你父亲的妻子。"
沈知白站在原地，手指冻得冰凉。
"所以，"林曼轻声说，"你真觉得云栖是你的？"
它从来都不是你的。
是我允许你守着它罢了。
沈知白转身走了出去。
他一路开车到江边，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很久都没动一下。
天开始下起雨来。
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他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母亲下葬的第二天，他回到空荡荡的家里，把母亲的手稿一箱一箱搬进自己房间。
那时候他想：这是妈妈留给我的。
十年了。
他守了十年，被卡预算、被换团队、被撕手稿、被推下楼梯、到如今又被举报停工——
可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属于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他拿出来，是周予打来的。
他没接。
手机又震了一次，这次是裴砚。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按下了接听键。
"知白。"裴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点急，"你在哪？"
沈知白没说话。
"我听说云栖停工了。"裴砚说，"我现在过去找你。"
"不用。"
"知白——"
"裴砚，"沈知白打断他，声音哑得厉害，"我妈留给我的东西，从来就不是我的。"
电话那头一下子静了。
"我守了十年，"沈知白说，"原来守的一直是别人的东西。"
雨越下越大。
他闭着眼，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知白，"裴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听着。"
"三天。"
"给我三天时间，"云栖会复工。沈知白睁开眼：你怎么让规划局改口？那是行政流程——我有我的办法。什么办法？电话那边停顿了一秒。你别管。沈知白握着手机，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脊椎窜上来。裴砚，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到底是什么人？电话那头，静了很久。久到沈知白以为对方已经挂了。然后他听见裴砚的声音，很轻，很平，却听得人头皮发麻。我是，他说，一个能把本属于你母亲的东西，重新还给你的人。别的，你先别问。电话挂断了。沈知白坐在车里，看着挡风玻璃上蜿蜒流下的水痕，久久没有动。三天。他不知道裴砚要怎么做。但他清楚一件事——一个普通的投资人，根本做不到让行政部门在三天之内推翻一份停工令。雨还在下。他忽然又想起面馆那个晚上，裴砚站在巷子里，背对着他说的话。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的事，不像你以为的那么干净，你会怎么办？他当时回答：我会问你。只要你肯跟我说实话。沈知白握着手机，指节绷得发白。那你倒是说啊。雨刷在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他坐在车里，望着江面上灰蒙蒙的天，第一次觉得——那个当初递伞给他的人，手里握着的，可能根本就不是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