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韶有时觉得她们像仇人。
毕竟陈船说话呛人,就连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得到。
但又知道她们不是。
在她整个青春期的成长里,陈船甚至承担了比家人更加重要的职责。
年幼时她在私立贵族学校参加辩论赛,被人针对和报复,作业本遭到恶意涂画,抽屉里也总有积水,她不敢对家里人说,便哭着打电话给陈船。彼时陈船正在斜对面以高强度军事化管理的公立学校读书,每天只有不到六个小时的睡觉时间,接到她电话后,硬是从学校翻墙出来,替她将擦干眼泪,拉着她的手去找对方算账。
而在事情解决之后,陈船对她向来是没有好脸色的。
——“怎么这么没用啊,大小姐。”
——“你是漂亮草包吗?心理这么脆弱也敢参加辩论赛,跟人吵架?”
——“你知不知道我的课业有多繁重?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一滴眼泪比我们这种人的前途还金贵?”
每每说完,余韶都会哭得更加厉害。
但是下一回遇到麻烦,她第一个想起的人仍旧会是陈船,陈船也一定会来。
余韶知道那时的陈船很辛苦。
起早贪黑,补课做题,大叠的试卷堆起青春的灰暗与厚重,与她精彩纷呈的人生形成鲜明的对比。高考是陈船这样的穷人一生里唯一能够改命的机会,于是从那之后,余韶开始尽可能学着不去麻烦陈船。
她感念昔日的恩情,所以原谅陈船的尖锐。
这次也一样。
余韶:【不管你信不信,就是这样。】
她一口咬死了狡辩,陈船不信也拿她没办法。
果然,一分钟后,她收到了陈船的消息。
陈船:【行,你身份高贵,你高高在上,你是大小姐,是小公主,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呗。】
余韶:【你在唱rap呢?】
陈船:【微笑.jpg】
余韶:【小猫贴贴.jpg】
陈船不吃这一套,她烦余韶,恨不得把她删了:【你有话就说,别浪费我时间。忙。】
余韶:【有个坏消息。】
余韶下一行字还没打出来,就收到了陈船的回复。
陈船:【专访没同意?】
余韶:【你怎么猜到的?】
陈船:【这还需要猜?有脑子都能想到吧。不然你还能为什么事找我?总不能是你在剧组被霸凌,找我去为你出头吧。先说好,要是真有的话,你找公司别找我,实在不行在网上卖惨虐粉,开个直播哭一哭,多的是人愿意为你冲锋陷阵,不差我一个小喽啰。】
一长串文字发到她微信上,余韶感觉陈船像个冲锋枪,对着她突突一顿输出,轻易就把她打成了筛子。
余韶:【我还没到剧组酒店,你不用这么咒我吧……说实在的,你这个想象力,应该去做编剧,做记者真有点屈才了。】
陈船:【呵呵。】
之后陈船就不再理她了。
余韶看了眼屏幕右上角,到陈船上班时间了。
上班期间陈船戾气会翻倍,余韶不想去触她逆鳞,给自己找不痛快。
*
龙潭酒店位于盛江市慈安区,靠近国内规模最大的影视基地——红林影视基地,这里地处郊区,虽然不及市区繁华,但文化气息浓厚,场景丰富多元,每年接待四百多个剧组,并且空气环境良好,是著名的旅游胜地。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自动门开启,余韶提着裙子下车,感觉到门口的地砖不太平稳,于是回头牵住Sini的手,以免她不小心摔着:“小心点。”
“谢谢余姐!”Sini从车上跳下来,理了理衣服,便去后备车箱搬行李箱。
“其中一个给我吧。”余韶伸手去接行李箱,却被Sini一口回绝。
“别别别,这种事可不能让你来,箱子这么重,万一伤到你怎么办?还是我来吧。”
“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至于。要是康雪姐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好吧。”余韶最怕连累别人。
从小到大,余韶身边亲近的人都把她当易碎的花瓶一样捧着,出道以后,盛达文化为了打造她的清纯大小姐人设,对她更是有一套独立严格的标准,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能做,详细到生活中的方方面面,简直就是一份《女神守则》。
这个圈子里向来充斥着各式各样的人设,作精甜心是人设,富贵花是人设,真性情也是人设,而唯独她,拥有的是一个神圣不可犯错的人设。
可只要是人,又怎么可能不会犯错呢——
这是曾经一篇有关余韶的匿名黑稿的标题,其内容也相当犀利刻薄。
——“再精致的面具也只是面具,戴久了都会烂脸的。”
——“被摆弄的玩偶最害怕露出充填的棉花,不如猜猜余韶的棉花是什么?”
——“你们觉得她在镜头前很光鲜吗?内心空洞又麻木的人,拼了命地拿鲜花和奖杯来填补脆弱,真是可悲极了。”
——“把人捧上神坛是爱吗?我只看到,当一个人不再是人,她就离疯子不远了。”
观点相当犀利,仿佛一把利剑扯开了资本糊弄粉丝的遮羞布,却又字字句句针对余韶,其毒舌程度简直是上班期间的陈船不相上下。网民评论其恶意简直溢出屏幕,更有人大胆揣测,这是余韶的团队故意放出来虐粉的黑稿。
余韶自然知道不是。
这篇文章她曾读完全文,最后却没有生气。
很矛盾,不是吗?
明明对方是在讽刺她、攻击她,语言也着实夸张,就像在刻意炫耀文字和语言。
也许真的寂寞太久了吧……才会觉得听一听这样的声音都好过自欺欺人,捂着耳朵向前奔跑。
“嘀——”
后方来车,鸣响喇叭,好像余韶的团队挡了谁的道似的。
余韶和Sini同时回眸,看见一辆黑色的路虎停在她们的车后方,车牌号6868,相当吉利。
车门开启,高挑性感的女人从车上下来,一身短裤露腰皮衣配上阔腿裤相当拉风,正是余韶的对家的桑洛。
认出熟人,桑洛摘下墨镜,语调玩味:“余韶?原来是你啊。真不好意思,刚刚看见有车挡道,还以为是谁乱停车呢。”
余韶点头:“嗯嗯,你说得对。”
桑洛愣了一下:“哈?”
余韶眨眨眼睛:“那接下来呢?”
桑洛迟疑:“接……下来?”
余韶莞尔一笑:“你怎么了?是心情不太好吗?”
桑洛:“……”
怎么跟人机一样!
她重重咳了一声,不想和余韶做莫名其妙的纠缠:“我先上楼了,片场见。”
说完便示意助理抬行李。
Sini忍不住吐槽:“至于么?你们以前还是一个团的呢,只是签了不同公司,现在就这样……”
余韶毕业于英国皇家音乐学院音乐剧专业,非表演科班出身,最早作为Kismet女团组合的门面出道,与身为舞担的桑洛人气不相上下,公司一度捆绑营业,两人清纯与性感的形象反常被誉为“冰上火焰”。后来团队解散,余韶与原公司合约到期,转和盛达文化签约,同年拍摄电视剧首作《少女的祈祷》,爆火于网络,正式开启了演员之路。而桑洛因为得罪人被雪藏,沉寂了好一段时间才和畅想影视签约,之后一蹴而就成为“反派女王”,走上和余韶截然不同的成名之路,两人曾在同一部剧里饰演情敌,有大量对手戏,也因此一度被传不和。
相较于刚进演艺圈就被公司集中资源力捧的余韶,桑洛完全是凭着自己的努力,一步一个脚印闯出了独属于自己的赛道。
余韶看向桑洛离开的背影:“她如果对我亲密,才更显得奇怪吧?”
“呃……”似乎是这个理没错。
尽管两人赛道不同,但因为同团出道,且是同期小花中人气最高的两位,粉丝向来撕得不可开交,而争抢资源、角逐奖项也是真实存在的事情,两个人是圈内最直接的对手,即便没有交恶,多少也需要避嫌。
“对了,我刚才回应得怎么样?”余韶刚才完全是按照公司提供的《女神守则》回应桑洛的。面对微妙的恶意,不吵架、不回击,不落入对方的话术陷阱,只按自己的节奏走,直到对方忍无可忍。
“非常的嘲讽,也非常的完美,”Sini十分诚恳地说道,“如果是我,已经被你气死了。”
尽管Sini给出了绝对的肯定,余韶唇边的笑意却淡了下去:“走吧,我们也进去吧。”
在前台办理完入住手续手,余韶和Sini乘坐电梯上了楼。
她的房间在1306,而Sini的房间在她隔壁的1307。
没错,她们不住在一起。
不同于有些明星为了方便助理照顾自己,会和助理住在一起,余韶在剧组从不与任何人同住,哪怕对方是Sini。
到了门口,余韶刷卡进门,Sini替她将行李箱拿进房里:“那余姐,你自己收拾东西,需要的时候再叫我。”
余韶点头:“嗯,谢谢你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Sini冲她一笑,退到门外,手指覆盖上自己的行李箱拉杆,“我也回房了。”
Sini离开后,余韶关上了房门。
啪嗒。
她打开电灯,俯下身从行李箱里找到保温杯,旋开杯盖,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而后从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铝箔板。
就着水,吞服了一片奥氮平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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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chapter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