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学回国那天,正好是19岁生日。
我不是主动退学的,在伦敦我过得很苦,孤独时时刻刻吃着人,何况是只有鸽子的阴雨天。
我已经熬了一年多。
频繁缺课不要紧,小组作业不做,也没有关系。
但我找人代写论文被发现了,素昧平生的同学举报我,说我的代写抄了她的论文。
学术不端是很严重的事。
所以我出现在浦东机场,推着两个巨大的28寸行李箱。
张岚给我打语音:“你到了吗?”
我有些犹豫,担心触怒他:“我没去容县,我回上海了。”
对面立马按掉了通话,我顿了一秒,发个无奈表情包,他已经把我拉黑了。
我一个人坐在机场,纠结一上午,打电话给家里。
“妈,你在干什么?”
她很惊讶:“现在伦敦是凌晨吧,你为什么不睡觉?”
我沉默,不知道怎么说被退学的事情。
她恨不得隔着屏幕抽我:“不要在那里熬夜,天天拿抑郁症当借口。”
“谁家小孩像你这样,成绩稀烂,书都读不下去?第二学期结束了吧,分数怎么样?”
“你怎么不说话?考不好就算了,话也不会说吗?养个狗还知道朝我摇尾巴,你倒好……”
我默默地把手机放在一边,没有挂断。
直到她说得差不多了,我才又贴回耳边:“知道了,妈妈,可以再给我打点钱吗?复活假不回来了。”
她生气:“给我看成绩单,不然不打钱。”
我很苦涩地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坐在尘土扑满的行李箱上,等张岚接我。
这里是容县的车站,张岚的老家。
我们是高中同学,他长得很好,气质又疏离,如果不是跟我同桌,或许根本不会说上话。
那时他白净、斯文,像漫画里的校草男主。
可现在我有点认不出来他。
他剃了寸头,比以前的微分碎盖丑了些,皮肤也粗粝了,眼睛眯着,没什么光彩。
但他更自负了,招猫逗狗般喊我:“许玥,过来。”
我顺从地过去,他没帮我拖行李,而是拽过我二十斤重的包。
“你怎么想起投奔我?”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
其实我在国内不是没朋友,只是没人混得比我惨。
张岚读完高中就辍学了,从学历上看,比我更凄凉些。
所以我放心来他这里,不至于被嘲笑。
但我没有这样说,而是矫饰地笑了下:“因为我们以前玩得好。”
他轻佻地呵了一声,没戳穿。
我们又坐上了大巴。
山路非常颠簸,窗外的颜色淡了,除了土色,就是灰扑扑。
我没来由抠了抠手。
张岚坐在我身边,长手长脚没处摆放,索性揽我:“你怕了?”
“地方太偏,怕我拐卖你?”
我僵直身子,摇头:“你不会的。”
他故作无耻地笑:“这里经常有人买媳妇,你巴巴地跑过来,好不值钱。”
我感觉很刺耳,终于开始打量这个陌生人。
他跟以前一点儿也不像。
高中时候,他是全校第一,虽然高冷毒舌了些,但总有人给他加滤镜,说学神都是这样,以后考清北,瞧不起学渣怎么了。
但现在就有些荒谬了。
也不知道他在镇上打什么工,根本没有调侃我的资本吧。
我往车壁缩了缩,不想碰到他。
他却像是察觉到我的不悦,给我剥了个橘子:“逗你的,别当真。”
“很快就到了,我家不在乡下。”
“镇上很热闹,治安也好,你丢不了。”
他没有骗我。
我们从车上下来,没几步路就是热闹的街。
很多摊贩在卖糖糕,还有开了壳的炒板栗。
我一年没吃过这些东西了,胃很想念。
张岚一样给我买了些,拎在手里。
他家在五楼,没有电梯,命令我站在楼下拿板栗。
我垂下眼睫,安静地剥板栗,这个板栗拿黑沙炒的,特别香。
我吃了好几个,手指头变得油油的。
张岚跑了两趟,帮我搬超重的两个大箱子,还有背包。
每个都有25kg,害我在希思罗补了88磅。
果然他也觉得重,没好气地喊我:“上来。”
我无辜地点头:“你是好人,你主动搬的。”
“吃个板栗吧,我给你剥。”
我直接碰到了他嘴边。
他很嫌弃,偏头间,唇瓣又擦过我手指。
我感觉指头有些麻,尴尬地收回,又在他难言的目光中,自己把那颗板栗吃了。
这样好像间接接吻,我奇怪地想。
*
在他家安顿下来,已经是傍晚。
吃过了他煮的挂面,青菜叶加荷包蛋的,也用过了他的洗澡间。
我很勤快地把行李摆出来,占领他的地方。
比如毛巾架上,除了他破洞的烂布,还挂上我在东迪买的星黛露。
我感到满意,转向他的床。
他家只有他一个人,也只有一张铁丝床。
我很自觉地躺下来,瞬间硌得腰疼。
英国的床垫太软了啊……
我翻来翻去,往腰下垫了个枕头。
正好他洗澡回来,意味深长地打量我。
“你这样真的很像电视剧里,事后……”
我尴尬地停止扭动,趴在床上,把枕头放回去。
毕竟是双人枕,我垫了他就没得睡。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把我往床里踹,自己躺下来。
沐浴液的香味无孔不入。
对我如此,更何况他。
我清晰地听到他在吞咽,又遮掩般背过身去。
“许玥,没想到你这么随便。”
“轻易就跟男人上床。”
我很生气,几乎想咬他一口:“你什么意思?”
“不是因为你说过喜欢我吗?”
“是因为你喜欢我,我才愿意刚回国,就到你这里来。”
他不说话了,好像哑口无言,不愿再讽刺我。
因为我们都知道,喜欢的事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