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到仿佛一个世纪的沉默过后,门锁轻轻响了一声。
书云没有抬头,只是将门拉开了一道刚够一人通过的缝隙,便往后退了半步,乖巧又温顺。
陈琳进来的瞬间,屋内凝滞的风都晃了晃。
她没有立刻发火,没有破口大骂,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沉沉扫过满地碎纸,又落在少女通红发肿的眼尾,最后停在了桌角那个泛着冷白的药瓶。
空气静得可怕。
比刚才砸门、嘶吼、崩溃大哭时,还要让人窒息。
陈琳依旧冷着脸,声音沙哑又僵硬,没有半分温柔:“把这里收拾干净,别再做那些没用的事儿。明天照常去上学,不许再闹脾气。”
她没再指责,没再逼迫,也没再提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期望。
只是转身带上门,将一屋子的沉默与压抑,轻轻关在了房间里。
一夜沉寂,天光微亮。
书云呆滞地背起书包,跟着母亲走出这座困着她所有委屈的牢笼,迎着海风,坐上冰冷的三轮车,一路沉默到了学校。
教室里,像无数个泛着白肚的黎明一样,前排零星地坐着几个熬红了眼的少年,而倒数第二排那个单薄孤寂的身影,在空荡的教室中格外显眼。
宋滨没再抬头,也没朝她看一眼,仿佛她只是一粒不起眼的尘埃,随风路过,不留痕迹。
早读铃声划破寂静的教室,班主任领着一个从没见过的女孩缓步走了进来。
“同学们,这是你们的新同学,苏晴。“老师引着她走上讲台,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温和与偏爱,“苏晴同学,别怕,我们班的同学都很好相处的,给大家介绍下自己吧。”
书云猛地抬眼,目光猝不及防落在女孩精致美丽的脸庞上。
她身着一袭灰白色长裙,干净得不染俗尘,眉眼间尽是淡然的从容,连头发丝都仿佛泛着斑斓的柔光,与初冬的萧瑟清冷格格不入。
女孩轻声开口,语气温婉大方:“大家好,我叫苏晴,来自沧榆市外国语中学,由于家里工作调动,来到咱们燕青一高,希望大家能多多包涵、多多指教。”
台下瞬间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书云浑身僵住,心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指尖不自觉攥紧,连呼吸都停了半秒。
凭什么?
凭什么她初来乍到、狼狈转学的时候,老师未曾有过半分温柔偏袒,而同学们连几个抬头的都没有?
凭什么这个人一出现,就拥有所有人的温暖和善意,而她只能蜷缩在角落里,暗暗咬着牙,连那点悄然滋生的妒忌,都不敢轻易表露出来?
“小晴啊,你先去坐在陈书云旁边的那个空位上,等老师有空了,好好给你挑个合适的同桌。”
苏晴轻轻点头,嘴角漾起两个浅浅的小梨涡,迈着轻盈的步子朝这边走来。
同学们的目光不约而同追随着她,满是艳羡与瞩目。
而书云只是悄悄翻了个白眼,周身透着不愿被靠近、被打扰的疏离与冷淡。
“你好,我的新同桌。”苏晴笑得纯粹又真挚,声音轻柔悦耳,“很高兴认识你。”
“嗯。”书云连眼神都没抬,仿佛身边之人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你是不是不舒服呀?”苏晴微微倾身,眼神里盛满了关切,“要不要我跟老师说一声,让你……”
“你够了!”书云猛地拔高音量,心中的怨愤再也压抑不住,“装什么?你一个新来的,别在这里假惺惺地扮好人,我用不着你同情,更用不着你假意关心!”
全班骤然死寂,只剩下多媒体设备嗡嗡的噪声,像极了她此刻纷乱嘈杂、快要炸裂的心。
苏晴脸上的笑意僵住,指尖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在何处。
班主任面色一沉,快步走到教室最后,方才的温和宠溺瞬间荡然无存:“陈书云,你想干啥呢?人家苏晴刚来咱们班,你不包容关照就算了,怎么还敢乱发脾气、无故呵斥同学!”
书云浑身紧绷,却依然强撑着上前一步,眼底红得吓人,声音又哑又颤:“我没有无理取闹,是你们都戴着有色眼镜看我、往我身上贴标签!”
话音刚落,她猛地攥紧衣角,逃一样地冲出了教室,只留下一脸懵的众人,和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苏晴。
“老师,我没惹她……”苏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得发怯,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无辜与委屈,“她好像不太舒服,我也不清楚她到底是怎么了。”
老师立刻软下语气,满眼都是小心翼翼的安抚:“我知道,你先坐下,好好学习,别被影响。”
教室里的凝滞氛围重新流动起来,却像一张更密的网,罩在每个人心中。
前排的同学偷偷回过头,目光在苏晴含泪的眉眼和空荡的后门之间游移,窃窃私语声压低了音量,却依旧像针一样扎人。
宋滨终于抬起了头,视线落在书云刚才冲出的那扇门上。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快得让人抓不住。
书云正跌跌撞撞地跑在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回想着方才在教室里被众人围观、被老师训斥的那一幕,心像是被钝刀层层割过,又闷又疼。
站起来跟老师叫板,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可她就是咽不下这份委屈,就是不愿看着旁人在万众瞩目下光鲜亮丽,而自己只能在见不得光的阴沟里捂到发臭。
胸腔里憋着的那口气瞬间泄了,化作止不住的哽咽,眼泪混合着鼻涕,狼狈地糊了一脸。
她无力地靠在斑驳的墙面上,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剧烈的喘息声忽明忽暗。
她不想再做那个乖巧温顺的陈书云,不想再做一个忍气吞声的透明人。
她想亲手撕碎眼前这片虚伪的光亮,想把那份本该属于她的关注,狠狠夺回来。
黑暗里,她死死咬着唇,直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那是隐忍到极致的愤怒与不甘,更是被全世界辜负后,不肯低头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