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逊刚回到府上，便看到陆绩在门房四下张望，见到他才仿佛松了口气。
“阿逊，你跟孙仲谋谈得如何？他应该没有为难你吧？”陆逊刚走进，陆绩便急切地问道。
“嗯，尚可。我选的那两箱礼物，他也收下了。”陆逊随手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将背囊放在案上。
“他就没说点别的？那你同他提入幕府的事未？”陆绩的语气越发急了。
“提了。”陆逊见他这般心焦，便伸手将他按去座位上，“小叔莫急。我同孙将军开诚布公地谈了些事，也把之前儁叔不方便说的话说明了。”
“那他如何说？我们这般诚恳，他愿意给你做军司马还是长史，又或者像休穆那样掌兵？”
“官职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对他的态度，以及他接受我们的示好了。”陆逊听到陆绩的话，有些担心他会失望于如今的情况，只能含糊地回应道。
“我们主动登门是我们的诚意，官职可是他的诚意，怎会不重要？”陆绩有些埋怨道。
陆逊轻叹一口气，一边取出背囊里的物品，一边佯装不介意地应道：“是曹令史。”
“曹令史？”陆绩提高了嗓门，“那是府中初级的文书小吏！光是他府中掌民务文书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孙权他……”
“小叔，你怎么比我还着急啊。”陆逊倒了一盏茶递给陆绩。
“给你曹令史是看不起你还是看不起陆家？难不成是为了报我大哥不睬他的怨气？”陆绩赌气地背过身去，没有接茶盏，未几又起身，在房间里来回地踱步。
陆逊也没有在意，坐在陆绩刚才的座位旁，先是喝了茶水，随后缓缓说道：“今日去的若是儁叔或是小叔，想必他会给一个不错的官职。儁叔他毕竟是太守之子，还是洛阳朝廷亲赠的郎中。孙权就算不给陆家面子，也会给朝廷面子。可我出身旁支，既无功名，也无人马，上门只提了两箱书。今日之前孙将军连我是谁都不知，若不是有陆氏宗主的名义和元叹叔的推荐，我恐怕连将军府的门都进不去，你又让他卖我什么颜面？”
陆绩的气被陆逊的一席话去了大半，“理是没错，可我的薄面总归还在那里吧！”
“你这些年标榜的可一直是私交啊。公事看私交，那得是天大的面子了。”陆逊笑道。
“看你这么轻松的样子，看来是想得很明白？”陆绩见陆逊的样子似乎并不是强装的，稍微释怀了些。
“我本也有这样的打算。从低做起，循序渐进，对我而言才是正途。曹令史虽然只是初阶官吏，却是能尽速掌握军务民生运作的职务，只有了解了这些，以后的路也能走得好。”
“我就是替你不值。算了，既然你自己无异议，我也不提了。以后若需要我的帮忙，尽管直言。”陆绩不再不平，转而又望见案上陆逊刚取出的物件。
“这是什么？”陆绩好奇地拨开，“呵，你都多大了，还跑去买糖吃？”
“这是在将军府的时候，遇到个小姑娘给我的。”陆逊看到那包糖果，想起今日同那两位淘气姑娘的相遇，不禁一笑。
“姑娘……不会是孙骁吧？”陆绩的额头上突然就冒出了细汗。
“孙骁？”
“孙权的妹妹。那个喜欢舞刀弄枪的。”
“原来另外那位叫孙骁。不过给我这包糖果的不是她，是她的侄女，当是孙策的遗孤，好像是叫政通。”陆逊却突然反应过来，“怎么我一说是孙家姑娘，你就惊得汗都出来了？”
“你是不知道那个孙骁，子布和仲翔先生都被她捉弄了多少回。有一次，她爬上房梁，你也知道我这腿脚，差点没被她弄断！”陆绩提起来，还是一腔怨气。
“那姑娘这么厉害啊，也从没听你在家里提起过这些事，难怪郡中传言她不爱红妆爱武装了。”陆逊不禁笑起来。
“说出来你和我大哥还不得笑我。每次去将军府，我都得躲着她走，免得又被她捉弄。”陆绩撇撇嘴。
“真是头一次见能压得住小叔的人。”陆逊的笑得更开心了。
“总之，等你去就职的时候，我便同你一起去将军府。怕你被那丫头欺负。”陆绩却没好气地瞪了陆逊一眼。
“噢，还有，今日顾家派人送了帖子，让你同我阿娘还有你纭姨过府一叙，看样子是有事相商。”陆绩说完，取出了拜帖，递给陆逊。
“顾府的帖子，是子珪出了什么事吗？”陆逊接过帖子，里面并未提到具体事宜。
“那也不需要发这么正式的请帖。直接让人叫你过去不就好了？”
“那我过几日便同叔祖母去拜访。”
三年前，陆逊的二妹陆玠和三妹陆珩分别嫁去了同郡的顾家和姚家。如今，陆玠已经生下一子顾谭，名字还是陆逊这个舅舅和顾邵一同给他取的。陆逊时常同陆瑁一起往来顾府看望妹妹同外甥。
“陆家主和二位夫人来了，请这边。”
陆逊随着顾府的仆人进了厅堂，大厅里顾老夫人正坐在主座上，一旁坐着顾雍，另一边坐着一位陆逊从未见过的年轻女子。
见陆老夫人也来了，顾雍立刻起身向岳母行礼。众人都安坐奉茶后，顾老夫人先开了口。
“今日突然邀请亲家和伯言过来，是要向你们引见一人。”
说着，便示意年轻女子起身，向陆逊一行人行礼。
“这是凌儿，按辈分，和伯言是平辈人，是元叹的侄女。”
女子微微颔首。陆逊这才稍微打量了她。一身简朴的粗布裙裾，圆润的脸颊，气色红润，肤色比大多数闺阁女子都要深些，水灵的杏眼生气满满，鼻子与嘴巴都很小巧。没有施粉黛，周身也没有一件首饰，连头发都只是用一条锦带绑着，连发髻都没有盘着。只看外貌和装束，完全看不出她是吴地大族的淑女。
“小女顾凌，表字云舒。见过陆老夫人、陆家主。”
她说完，目光正巧和陆逊相遇。她并没有因为初见就躲开陆逊的那刹回望，只是礼貌而平静地用眼神回应着。
陆逊也立刻起身向她回礼致意。
“这孩子的父亲你们当识得。便是同元叹和伯言父亲一起长大的那个发小，顾熠。这孩子一直漂泊在外，前些时日才回到吴县避难。”顾老夫人道出了顾凌的身世。
陆老夫人听到，便一下明白了什么。
纭墨也有些惊讶地望着那女子，半晌才说道：“你是那位顾先生的孩子？”
陆逊却有些迷惑了，不解地望着自己的叔祖母和纭墨。这两位长辈也对视了一眼。
纭墨叹了口，开口道：“还是请老夫人您说吧。此事发生时，我还只是夫人的侍女。”
陆老夫人她面露难色，“只怪这世道艰难，所有人都朝不保夕，都二十年了，中间发生太多事了。若不是这个姑娘还能回到吴郡，这件事只怕真的要被尘封。二十年前，伯言的母亲同这姑娘的母亲同时怀了孩子，两家父亲本就是从小相熟的玩伴，便约定若都是男孩或都是女孩，便结金兰之契，相扶一生；若是一男一女，便结为姻亲，成一世良缘。后来，你父母皆过世，你又去了庐江，这姑娘的父亲更早时候也去了外地任官，开始两家还有联系，后来顾熠夫妻二人过世，世道也乱了，这联系便断了。这一蹉跎便是快二十年，知道这约定的人啊，很多都已经不在了。我也仅仅了解些大概，这还是你叔祖在的时候说给我听的。”
顾老夫人听罢便说：“亲家已经说了最要紧的。这次凌儿回吴，对顾家也是大喜。而且她回来为了履行父辈的约定。我想着我们两家世代为亲，到了伯言和凌儿这辈还没有订亲，如今这喜事就在眼前，也算全了季才和故友的一片情谊。”
陆老夫人却有些难色，“亲家当知道，伯言曾经有个同胞哥哥，那个孩子不幸，那年也……留在庐江了，没能回来。前代家主还有伯言，因为如今的处境也不能过多提及此事。这婚约所指不明，想来也该是陆家的长子。可那孩子还没来得及在族谱中序齿就不在了，如今季才那一脉的长子就是伯言。若是两人结姻，不知道族中各位长辈们会不会有微词？”
“战事残酷，谁也预料不到。既然伯言已经序齿为长子，那这婚约也是名正言顺的。顾家这边没有异议，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希望这两个孩子能够安稳成家，在这世上彼此有个依靠。不知道凌儿的意思呢？”顾老夫人转头问向顾凌。
顾凌虽然有些意外这变化，却也并没有要拒绝的意思，“我是按照父亲的遗愿和家师的嘱托回乡来完成婚约的。至于其他，还请长辈们做主，晚辈没有异议。”
“伯言的意思呢？”顾老夫人又转向陆逊问道。
“既是双亲所定，逊也不会背诺。只是逊刚在将军府谋得差事，婚礼之事能否推迟些许，待逊安稳度过这段时日，也好能尽心筹备婚礼，不怠慢顾姑娘同顾家诸位长辈？”陆逊起身向顾老夫人说了自己的意思。
“两边都不反对，如此甚好。亲家没有异议的话，不如就让元叹做个见证，就把这婚约给定下来。”顾老夫人笑着说。
又谈了些具体的安排，吃了些茶点，陆逊和二位夫人便打算告辞。
顾夫人遣了顾凌和陆玠送客。顾凌恭敬地走在陆玠的身侧，直到来到大门前。
两人之间不过几步的距离，陆逊说道，“顾姑娘和妹妹留步吧，送到这里便好。”
说罢，他走下府门口的台阶，转头看向顾凌，却发现——
那一刻，顾凌的目光虽朝着自己的方向，却并未落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