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的阴云,总是毫无征兆地笼罩校园。
前一周还沉浸在竞赛余韵和图书馆薄荷糖时光里的学生们,瞬间被拖回了现实。课间走廊里,抱着笔记本和错题本穿梭的身影明显增多,教室后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被描得又粗又红,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风油精和隐隐的焦虑混合而成的特殊气味。
墨璃对月考的态度,向来是“战略上藐视,战术上……基本没有战术”。但这次有点不一样。
竞赛那天,沈灵云站在台上,冷静、锋利、光芒四射的样子,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墨璃心里某个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地方。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模糊的冲动——她想离那个世界近一点,离那个在理性疆界里从容征战的沈灵云,近一点。
哪怕只是靠近一寸。
所以,当李老师在班会课上敲着黑板,强调这次月考成绩将直接影响期末分班参考时,墨璃破天荒地没有在下面偷偷画小人,而是支着耳朵听完了,然后目光悄悄飘向斜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
沈灵云正在整理数学笔记,侧脸沉静,仿佛周遭的紧张氛围与她无关。也是,年级前三的稳定王者,月考对她而言,大概只是又一次校准分数的例行程序。
墨璃咬了咬笔杆,在草稿纸角落写下:“数学,从35到60,有可能吗?” 写完后自己看了看,又烦躁地涂成一团黑疙瘩。怎么可能,函数和几何认识她,她可不认识它们。
放学铃响,人群涌出。墨璃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等到沈灵云也站起来,她才一个箭步窜过去,挡在过道。
“阿云!” 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刻意的活力。
沈灵云脚步不停,只给了她一个“有事说事”的眼神。
“那个……月考……”墨璃跟在她身侧,亦步亦趋,“数学,有没有那种……速成的法子?比如,考前三天打通任督二脉,瞬间领悟所有公式的那种?”
沈灵云脚步微顿,侧目看她,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提出了永动机设想的民科。“有。”
“真的?!”墨璃眼睛唰地亮了。
“梦里。”沈灵云吐出两个字,继续往前走。
墨璃被噎了一下,但毫不气馁,小跑着跟上:“哎呀,我说真的!你帮我划划重点呗?你最好了!我知道你笔记最全了!” 她说着,手已经不安分地想去勾沈灵云的书包带子。
沈灵云侧身避开,走进车棚推出自己的自行车。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墨璃就踩在她的影子里,眼巴巴地看着她。
“沈灵云——” 墨璃拖长了调子,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撒娇的黏糊劲,“你就救救我嘛……我要是考得太差,被踢出这个班,以后谁给你传纸条,谁给你占座,谁……谁陪你吃水煮鱼啊?” 最后一句,声音小了下去,却莫名戳中了某个点。
沈灵云单脚支地,停在车棚门口。傍晚的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沉默了几秒,看着墨璃那双写满了“拜托拜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的眼睛。
“晚上七点,老地方。” 她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带上你所有的数学试卷和练习册,还有,” 她顿了顿,“脑子。”
墨璃愣了一秒,随即巨大的喜悦炸开,她差点跳起来:“好好好!一定带上!阿云你最好了!你是我的神!” 她激动得想扑上去,被沈灵云用书包隔开。
“保持距离。” 沈灵云面无表情地提醒,骑上车子,却又在离开前丢下一句,“记得吃饭。”
看着沈灵云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放学的人流里,墨璃站在原地,傻笑了半天,直到被路过的俞萩韩拍了一下肩膀。
“哟,捡钱了?笑成这样。”
“比捡钱高兴!” 墨璃哼着歌,蹦跳着去推自己的车。月考的阴影,忽然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晚上七点,图书馆那个靠窗的角落。
沈灵云面前摊着几本核心教辅,笔记本打开,上面是梳理清晰的知识脉络和典型例题。墨璃则对着自己那摞惨不忍睹的试卷和几乎空白的练习册,头皮发麻。
“先从函数开始。” 沈灵云抽出一张白纸,用直尺画下清晰的坐标轴,“你的问题不是不会算,是根本不知道题目在问什么。看到题干先找定义域、值域、奇偶性、单调性这些基本属性,标出来。”
她的讲解和老师不同,没有过多的推导,直接切入要害,像是给一台卡顿的电脑输入最简洁有效的指令。墨璃难得地集中精神,跟着她的笔尖。
“这道题,你为什么会选C?”
“因为……看起来顺眼?”
沈灵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忍耐。“数学没有顺眼,只有对错。看这里,它说函数在区间内单调递增,你代个边界值进去看看……”
时间一点点过去。墨璃从一开始的抓耳挠腮,到后来能勉强跟上沈灵云的思路,偶尔还能提出一个傻问题,被沈灵云用更简洁的方式怼回来,但居然慢慢听懂了一些。
沈灵云讲题时很专注,侧脸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清晰。偶尔墨璃走神,盯着她开合的嘴唇,或者她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会被沈灵云用笔杆不轻不重地敲一下手背。
“看题。”
“哦……”
中途休息,墨璃献宝似的从包里掏出两盒牛奶,插好吸管,递给沈灵云一盒。“补脑!”
沈灵云接过,安静地喝。墨璃一边吸着牛奶,一边看着沈灵云垂眸的侧脸,台灯的光晕给她长长的睫毛镀了层金边。
“阿云。”
“嗯?”
“你为什么……这么厉害啊?” 墨璃问得没头没脑。
沈灵云动作顿了一下,抬眼:“什么厉害?”
“就……什么都厉害。学习,辩论,打球……” 墨璃数着,眼神亮亮的,“好像没什么能难倒你。”
沈灵云沉默了片刻,将空了的牛奶盒轻轻捏扁。“只是习惯了。” 她的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把事情做好,是唯一可控的。”
墨璃似懂非懂,但她敏锐地捕捉到沈灵云语气里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东西。她忽然不想再问下去,转而笑嘻嘻地说:“那我以后就靠你了!沈老师!”
沈灵云看她一眼,没接话,只是抽出一张新的卷子。“把这几道做完。错一道,加练五道同类题。”
墨璃的脸垮了下来:“……你是魔鬼吗?”
“是你要求的速成。” 沈灵云语气平淡,眼底却似乎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月考当天。
考场肃静,只有笔尖摩擦试卷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卷子的轻响。空气紧绷。
沈灵云坐在靠窗的位置,答题速度一如既往的稳定。选择题扫过,答案便已浮现;大题步骤清晰,逻辑严谨。阳光透过窗户,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跳跃。对她而言,这更像一次思维的热身运动。
隔着两排的斜后方,墨璃正对着数学卷子龇牙咧嘴。填空题第三题,函数图像题,她盯着那个弯弯曲曲的线条,脑子里拼命回想沈灵云昨晚画过的坐标轴,讲过的单调区间……
“先看定义域……奇偶性……这里有个拐点……” 她小声嘀咕着,用铅笔在图上轻轻标记。沈灵云冷静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虽然大部分题目依然像天书,但至少有那么几道,她似乎能摸到一点门路了!这种感觉让她心头一阵激动。
就在她苦思冥想一道立体几何辅助线该怎么画时,一个小纸团“啪”地,极其轻微地砸在了她摊开的卷子一角。
墨璃吓了一跳,心脏狂跳,做贼似的左右瞄了瞄。监考老师正背对着他们看窗外。她飞快地用胳膊压住纸团,手心冒汗。谁?干什么?作弊?她可不敢!
她紧张地用指尖捻开纸团,上面是熟悉的、工整到近乎印刷体的小字:
【冷静。用空间向量,建系。】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墨璃瞬间就知道是谁。她猛地抬头,看向斜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沈灵云依然在低头答题,侧脸平静无波,仿佛那个纸团与她毫无关系。
一股奇异的暖流混着刺激感涌上心头。墨璃赶紧低下头,看着那道几何题,脑子里灵光一现——对啊,建空间直角坐标系!沈灵云昨晚好像提过一嘴,说这种题型用向量更直接!
她顾不上多想,赶紧拿起尺子,在图上哆哆嗦嗦地画坐标轴。思路一旦打开,后面竟然顺畅了不少。虽然过程写得磕磕绊绊,但好歹把大概步骤蒙了上去。
接下来的时间,墨璃像是打了鸡血,虽然还是有很多不会,但心态稳了不少。偶尔遇到完全抓瞎的,她就偷偷瞟一眼沈灵云的背影,好像能从那份沉静里汲取到一点力量。
交卷铃响。墨璃走出考场,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像打了一场仗。
走廊里,沈灵云正靠在栏杆边,看着楼下喧闹的人群。墨璃挤过去,蹭到她身边,眼睛亮得惊人,压低声音,兴奋又带着点后怕:“阿云!你刚才……你胆子也太大了!”
沈灵云没看她,语气平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就那个纸团啊!” 墨璃急道,又赶紧捂住嘴,左右看看,用气声说,“吓死我了!不过多亏你!那道几何题我好像做对了一点点!”
沈灵云这才转过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清凌凌的,没什么情绪。“哦。看来带脑子了。”
墨璃嘿嘿傻笑,心里那点兴奋和雀跃压都压不住。她知道沈灵云绝不会承认,但这隐秘的、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违规操作”,像一颗偷偷含在嘴里的跳跳糖,在心底噼里啪啦地炸开甜味。
“下午考英语,你……” 墨璃想起沈灵云竞赛时的风采,那简直是降维打击。
“正常考。” 沈灵云言简意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阅读先看题,再回文章找。别自己编故事。”
“知道啦,沈老师!” 墨璃笑得见牙不见眼,心里那点对下午考试的忐忑,奇异地被冲淡了许多。
月考的两天,在笔尖的沙沙声和翻页声中飞快流逝。对大多数人来说是煎熬,但对墨璃而言,却因为有了那么一点不同寻常的“外挂”和期待,变得不再那么难熬。每次交卷后,她总能第一时间在人群中找到那个清瘦的身影,然后像小尾巴一样黏上去,叽叽喳喳地对答案(虽然大部分是错的),或者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边走去下一个考场。
沈灵云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纠正她一两个离谱的答案,或者在她抱怨题目变态时,淡淡说一句“还好”。但墨璃能感觉到,那份惯常的冷淡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纵容的耐心。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校园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解放般的喧哗。试卷被收走,无论好坏,一切暂告段落。
墨璃冲出考场,在熙攘的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靠在走廊尽头窗边的沈灵云。夕阳把她的身影勾勒出一道金边。
“阿云!” 墨璃跑过去,脸上是考完试特有的、混合着疲惫和兴奋的光彩,“考完了!我们去吃好吃的庆祝吧!我请客!这次绝对不点爆辣!”
沈灵云看着她跑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的快乐简单直接,像夏日里毫无阴霾的阳光。她轻轻“嗯”了一声。
“你想吃什么?火锅?烤肉?还是新开的那家日料?” 墨璃掰着手指头数,兴奋地规划着。
沈灵云的目光掠过她因为激动而比划着的手指,看向窗外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校园广播里开始播放轻快的音乐,学生们笑着闹着从楼下经过。
紧绷的考试气氛终于消散,日常的、鲜活的气息重新回流。
“随便。” 她说,但嘴角似乎有那么一丝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向上牵动的痕迹。
墨璃没有看到那个细微的弧度,但她能感觉到沈灵云周身那股惯常的、生人勿近的冷气,在此刻消散了许多。这就够了。
“那就我来定!保证好吃!” 墨璃欢快地说,很自然地,手指轻轻勾住了沈灵云垂在身侧的校服袖子一角。
这一次,沈灵云没有立刻抽开。
她们随着人流走下楼梯,融入那片考后特有的、轻松喧闹的海洋里。月考的战场已然落幕,而属于她们的、平淡又闪着微光的日常,正等待着下一次的开场。
至于成绩?那是几天后才会揭晓的悬念。但此刻,夕阳很好,身边的人是想要靠近的人,这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