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叫谢停云,是燕朝忠武将军谢仕钊的女儿。

爹娘常年戍守疆土,鲜少有回京省亲的恩遇。

那时我年纪还小,不过五六岁,正是承欢父母膝下,被捧在掌心疼爱的年纪。

受了委屈,看着同龄孩童奔向父母怀抱,我心里羡慕得紧。缠着叔父,要给远在边关的爹娘写信。

叔父拗不过我,寻了军中惯用的黄麻纸,蘸了墨,提笔问我想说些什么。

我点点头,一字一句娓娓道来。

“爹,娘,阿云很想你们。”

“你们在那边还好吗?天冷一定要记得添衣裳,千万别冻着,也要好好吃饭,不要太亏待自己。”

“我在家里很听话,会好好上学堂,认真学礼仪规矩,不会给叔父和婶子惹麻烦,你们就放心吧。”

“要是……你们能早些回来就好了。”

我攥着叔父的衣袖,小声嗫嚅,眼眶微微泛红,却不敢哭出声,仿佛隔着那张薄薄信纸,就能亲眼见到爹娘似的。

可我不能哭,若是叫叔父瞧见了,定会加到信里,偷偷和爹娘说上一通:家里有个爱哭鼻子的小姑娘。

还好他没能发现。

信终于写完了。

可我幼时所言不过短短几句,叔父却写了很久。

哼!他定是欺负我识字少,在信里偷偷告状了。

我要能认识所有的字就好了。

就像叔父一样。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

转眼七年过去。

他们已经七年没回来了,我好像,不大记得父母的模样了。

常年书信未曾断绝,年与日增,终岁不抵会面。

十二岁那年,平城一战大捷,我朝将士打倒了野心昭著,多次进犯的西羌国。

整座燕京城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大街小巷热闹非凡,到处都是锣鼓喧天,爆竹齐鸣的声音。

我心下好奇,瞒着叔父和婶子,偷偷跑出了府。

奇怪的是,今日的谢府格外冷清,方才出去的时候,大门刚好是打开的。

跑出去好远,叔父愣是没察觉半分,也不见有小厮和嬷嬷追上来。

念及此,我有点担心。家里莫不是遭了贼?把婶子他们都捆了去?

参战将士凯旋游街,英姿勃发,街道两侧人山人海,熙熙攘攘。各式衣裳的百姓双手捧着新鲜瓜果,争着献上美酒佳酿,言行间满是发自内心的敬佩和自豪。

“将军威武!”

“天佑我大燕,平城大捷!”

我被挤在人群里,努力踮起脚尖,仰着头,望向为首身骑红马的大将军,心里又惊又喜。

我本想喊他一声“爹”,奈何声音变得哽咽,泪水不由自主夺眶而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打马游街的大将军不是我爹。

远远地,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往这边走来。

我欢天喜地冲了过去,定晴一看,竟是叔父。

他一身素缟,满目愁容,鬓角一夜之间,添了几许白霜。

怎么会?

那爹娘他们……

婶子知晓我难以接受,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勉强按捺住内心的悲伤,只简单交代两句,遣了下人办事。

她把我紧紧抱在怀里,轻柔地拍着后背,心里眼里满是疼惜。

“云丫头,想哭就哭出来吧……不丢人,这儿没人敢笑话你。”

说到这里,她自己却哭了。

我看着她,眼底泪光不住闪烁。七年离别累积而来的委屈和辛酸,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再也拦不住。

我失声痛哭,难受得不能自已。

我恨上天不公,偏叫骨肉分离,阴阳两隔!

叔父迎着爹娘的棺椁,走在最前面。

棺椁由黑布盖着,灵车缓缓前行。大将军的仪仗愈加浩大,离那堵朱红宫墙越来越近。

爹娘的身影渐渐远了,我再也不是那个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可在我心底,爹娘永远都是最好的大将军。

回府以后,宫里很快派了人来。

传旨的李公公穿着一身素净的内侍服,面容清瘦,眉眼略带稚气,瞧着不过十五六岁。

他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行至灵前,朝两门棺椁轻轻作揖,才开口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谢氏夫妇,为国捐躯,忠勇可嘉。

追封故忠武将军谢仕钊为安献公,谥忠愍。其妻沈令仪追赠一品淑惠诰命夫人。

册嫡长女谢停云为永安县主,嫡子谢同舟袭靖远侯。赐御笔满门忠烈牌匾,黄金千两,锦缎千匹,良田百顷,京中商铺十间,特加恩赏,以慰忠魂。

钦此。

嫡子未归,家中长女理应受旨。

“县主,接旨谢恩吧。”李公公宣读完毕,和声说道。

头一遭历经这种场面,望着身前那道明黄圣旨,我有些迟疑,不敢上前。

谢府上下跪倒了一大片,叔父见我失措,忙低声叮嘱道,“云丫头莫怕,皇恩浩荡,乃我谢氏之幸。只管上前去,代你爹娘接了圣旨。”

我终于没在犹豫,恭恭敬敬接过内侍手中的圣旨,俯身叩谢道,“臣女谢停云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我反复翻阅圣旨,静静看着双亲的名字,一时之间竟出了神。

晚些时候,阿爹生前的部下送了个男孩来,说是我亲弟弟。

男孩很小,看起来只有四五岁。一双眼眸乌黑发亮,眼角微微泛红,泪水还未拭净,像是刚哭过不久。

我主动走过去,俯下身跟他说话,“同舟,我是姐姐。”

他忍不住抬眼看我,无处安放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眼底满是怯色,轻轻唤了声,“姐姐。”

同舟很听我的话,回到府里的这段时间,一直很乖巧。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爱黏着我。

走到哪,跟到哪。就连吃什么东西,也要依着我的来。

我太懒了,老喜欢“使唤”他跑腿做事,譬如拿云片糕,捶捶背什么的。

可他好像从来没有抱怨过。

也许,同舟是爹娘留给我最后的慰藉吧。

每天的日子过得平淡,却很踏实。

同舟的到来,给这座冷清的府邸增添了不少生气。

叔父带他习字,婶子会做好吃的云片糕。

我真的好想,就这样过下去,慢慢看着同舟长大。

可惜计划时常赶不上变化。

又要分离了。

听叔父说,太皇太后颁下懿旨,要接我进宫,做小皇帝的伴读。

我不想离开家。

这个家有同舟,有婶子,还有叔父,我根本割舍不了。

某日,我喊了同舟把风,自己悄悄爬上庭院里高耸的梧桐树,仰望皇宫的方向,试图探清红墙遮挡的虚实。

朱红宫墙依旧矗立在那里,高耸入云,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红墙金瓦,气势恢宏,好不奢华。

是很多人心驰神往的地方。

除了这些,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崇元五年,我十四岁。

太皇太后专门派人来接我。

那辆马车很大很华丽,大得可以坐下我们四个人。

临行前,叔父讲了很多遍入宫事宜,见到贵人要拱手行礼,伴读即同学,切勿玩忽职守,懈怠学业。说话注意场合,对事也对人,要学会察言观色,尤其要哄好太皇太后。

婶子又做了两篮云片糕,让我一定带上。

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像千万照顾好自己,千难万难,哪怕是天塌下来,都有她和叔父扛着之类的。

同舟很舍不得我,非要把爹送他的小木剑给我。

这是同舟最喜欢的玩具,也是爹留给他为数不多的念想。

我不肯收下,他似乎有点沮丧。

“永安县主,该进宫了。”车夫在催了。

我得动身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嫣然笑道,“同舟,姐姐要走了。”

跟着来人的指引,我终于上了马车。

“姐姐,你要早点回来!”同舟仰着头,高声喊道。

就这样,我成了九重宫阙的座上宾。

马车缓缓行驶,我掀开半卷帘幕,偷瞄一眼,看到了朱红色的宫门。

刚到没多久,宫人便引我去见太皇太后。

她端坐于主位,面容丰腴圆润,瞳仁浑浊,间或一转,胜在眼底澄澈清亮,眼尾微微向下,盛着盈盈笑意。

杏核眼,菩萨面。

她定是个慈祥和蔼的老妇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凭面相看人了。

面善的人,相处起来会比较容易。

长得凶狠的人,一看就不好说话,要把人吓哭的。

这便是我的十四岁。

太皇太后对我很好,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我。

寿康宫的莲子百合银耳汤很好喝。

我一口气喝了好几碗,也不知她老人家背地里,会不会嫌我贪吃。

太皇太后明明很爱笑。

却有个不太爱笑的孙子。

当今的小皇帝就是她的孙子。

太皇太后说过他的名字,多次向她提及皇帝的性情,喜好和习惯。

可当时我只顾着吃,听了一遍,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很快就抛之脑后,完全想不起来了。

寿康宫有的是好吃的好玩的,太皇太后还会给我很多很多漂亮的衣裳和首饰。

这里可太好玩了,早知如此,来的那天,就应该把同舟藏车里了。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同舟你有我这样的姐姐,该感到庆幸才是。

暮春时节,惠风和畅,天朗气清,正是放纸鸢的好时节。

太皇太后主动提起,手把手教我做了两只素燕纸鸢,邀我明日辰时来放。

她自己留了一只纸鸢,将剩下那只送给了我。

第二天。

我起了个大早,拿上纸鸢,按照约定来到寿康宫。

可我没想到,太皇太后起得更早,连人也寻不见了。

她好像失约了。

我拿着纸鸢,只好询问守门的王公公。

“回永安县主。老佛爷一早去了梵安楼祈福,最早也要晌午才能回来。”

“太皇太后也没提前告诉县主吗?”王公公笑得意味深长。

“没有。”

我实话实说,“可是我们约好了,要在这里放纸鸢的。”

春风轻轻拂面,带来和煦的暖意,不远处有道明黄身影徐徐走近,身形愈见分明,不过须臾,已行至面前,一张俊脸清晰可见。

“正巧,皇祖母也约了朕放纸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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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归晚
连载中池映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