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丹峰和嵯峨峰平常死气沉沉，除夕后也沾了点光。
霜华带了几名弟子拎上点心，寻自己的两位师弟叙旧，捎带着也给这两峰弟子们错出些缓口气的时间。
立在一片莲池中央的悬月亭是铃木安排修建的，费了些精力，至于为什么不叫赏莲亭、采莲亭——
当时帮铃木洗砚磨墨的霞丹弟子有心询问，却只看见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冬日飘雪，现在池水结冰，仍有几棵栩栩如生的莲花冰雕，三人围坐在花青石桌前，铃木提壶沏茶。
“铃木师弟的茶一如往昔，甘甜可口。”霜华浅抿一口，展颜称赞。
铃木动作短暂一滞，将第二杯推到拓跋曦手边，这才支着下巴，侧头凝睇肌肉玉雪，语调轻快：
“师兄常来探望，做师弟的怎能不备好清茶？”
身边的拓跋曦端起茶杯一口饮尽，捏起一块糕饼咬下，又随意擦了擦嘴角。
亭中静默无声，唯有茶水叮咚附和亭外呼呼寒风，倒衬出别样的宁静祥和。
良久，铃木才置杯出声：“师兄、师弟，豆腐宴备好了，可随我去？”
两人闻声，拓跋曦起身，霜华眉头微皱，有些犹豫，不过片刻也站了起来，缓步跟随。
豆腐宴算是漱玉门的“门宴”，霞丹峰软玉斋做得最是色味俱佳。
尽管只有豆腐作为主材料，然而也能做出入口即化、外酥里嫩不同风味，甚至于令食客尝出些荤味来，堪称得上是“小宰羊”。
要说霜华为何迟疑？
自己一张嘴巴，面前却放了三个碟子，其中一个空碟是自己的，另外两个，两位好师弟一人一边捻了满满当当两碟，菜都不带重样。
所以霜华回回去霞丹峰闲坐，回回撑肠拄腹；再者，仙尊入口岂是凡品？
软玉斋的食材虽不如仙品灵材，但那也是补品，铃木还特意加了自己做的灵丹，因此霜华每次赴宴后，体内的灵气都得消化好几天。
三人推杯换盏，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也是为了让霜华多吃点。
大多是铃木牵出话头，霜华和拓跋曦皆不善言辞，可都能接上话，除了掺杂一星半点的宗门事务，基本就回忆儿时。
谈笑间，铃木索性将自己的木凳拉近：
“师兄，你最喜欢吃豆腐了，小时候师父不在，你天天做豆腐脑，让我变了口味，粗茶淡饭都能吃得不亦乐乎，”
铃木边说边抬眸细看着霜华细嚼慢咽，“就连拓跋师弟，也能陪我们吃上几口，养成了习惯，算是魔族里的‘异类’了吧？”
拓跋曦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眼神真挚：“在魔界也有数不胜数的族人吃不上荤腥，下阶贫民食不果腹，幼童营养不良。”
“那时若不是大师兄救济，我早就暴尸街头，便说是豆腐了，天天白水飘青菜又能如何。”说完，拓跋曦举起酒杯敬向霜华。
“这样说来你可是心疼你那些族民了，所以才派了只小蝎子，意图将云枫昼纳入自己门下？”
铃木轻飘飘的一句直接让拓跋曦脸色大变，“铃木师兄，你是什么意思？”
铃木嗤笑道：“你大师兄早就看出来啦，你那点儿小心眼。又不是什么大事，本也是好意的。”
“不必到现在还藏着掖着，你若想要直接开口便是，他哪次没让着我俩？用不着使些幼稚手段。你说是吧，师兄？”铃木揽过霜华肩膀。
轻轻放下碗筷后，霜华用手巾擦了擦嘴，又拿出一个精致的食盒，挑拣几块完整的“酪玉酥”装好，这才薄唇微张：“云儿与吾同吃同住，在清净峰修习更习惯些。”
霞丹峰前，霜华与铃木和拓跋曦分别，纤葱玉指提着那丹红食盒，跟素白衣袍相比分外扎眼；几名白衣弟子随行身后。
方才的询问不了了之，铃木见缝插针扯开了话题，不过三两句闲谈，霜华便以“夜深，云儿挂念”为由，推辞了两人的挽留。
铃木这个做主的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僵硬尴尬的气氛不是第一次了。
但之前大家都不以为意，不是原则上的冲突，那点小情绪存而不论，隔天依旧相处融洽，三人情谊如此。
然而这次似乎明里暗里都有微妙的变化，就算拓跋曦再迟钝，也能咂摸出不对劲来。
不知铃木是不是疲累了，打圆场时有些力不从心的样子；与霜华道别时，尽管铃木嘴角一直没落下，拓跋曦却觉着他气场变得有点锐利。
拓跋曦从来不擅长琢磨情感，只是因为自己曾常年征战沙场而对灵气变化相当敏锐，他不由得心生自责。
寒风瑟瑟，铃木肩头被融雪洇湿，不远处的弟子想撑伞却又不敢上前。几人深深的脚印许久才重新为细雪掩埋。
熏炉袅袅生烟，灯影明灭，缥缈殿内静谧无声。
案几边上放了一小碗净水，一块棉布，云枫昼凝神静气，碗中慢慢升起了几滴水滴，摇摇欲坠地向他移动，并且表面逐渐结霜。
这是莫小芝新教他的凝冰术，清净峰基础的功法之一，化水成冰，也是控水术的进阶术法。
凝固一半的水滴忽的就陆陆续续掉在了桌上，冰晶和水花四溅。
“又失败了……明明看师姐做，简单得跟喝水似的。”云枫昼撅了撅嘴，用棉布擦拭桌面，又将水挤回了碗里。
棉布皱皱巴巴的，已经有些泛黄了。云枫昼第无数次在木窗边踮起脚尖，向外张望，一边还嘟囔着：
“师尊怎么还不回来啊，明明说要不了多久的，吃个饭吃到天上去了吗！”
刚嘀咕完，小云儿的脑门上就一凉。
“吾不过外出几刻，就被自己的无礼徒儿念叨了？”霜华失笑，轻抚云枫昼乱发。
“要是留宿霞丹峰，明日漱玉门不还得传出掌门仙逝的消息？”霜华捞起支支吾吾的云枫昼坐到案边，食盒一打开，莲花形状的糕点便吸引了小云猫的注意。
霜华静静地替他拍背，拇指时不时拂过他唇边的豆腐屑，“这是豆腐做的酪玉酥，是你铃木师叔的秘方，一般不外传。慢点儿吃，还有。”
糕点甜而不腻，口感湿软，云枫昼风卷残云般消灭完整整一盒，仍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
他突然好奇起来：“没想到师叔整天懒懒散散，还会做这么好吃的点心啊！”
不出所料，霜华拍了拍他的屁股，语气稍显责备：
“不可妄言，平时对自己师尊过分亲昵也罢，怎能还如此不知礼数，对长辈指指点点？看来吾倒要从尊师重道从头教导你了。”
云枫昼吐出舌头扮鬼脸，终究还是孩子气，我行我素，“本来就是嘛！”
霜华本无可奈何地罚他睡前抄书，云枫昼便哭着求着，在玄冰榻上撒泼打滚，好不容易赖掉了这“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