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漱玉门的掌门、外人敬仰的仙尊,霜华从来都循规蹈矩,不偏不倚,但现如今,他自认有私心——
不曾考虑过收真传弟子的他,在看到云枫昼的第一眼就心生触动,这片冰川生平第一次如逢暖春。
尽管霜华小口啜茶的样子看起来心如止水,然而无可辩驳的是,他只是在掩饰心中被激起的涟漪。
早在百年前,他便双目失明了,因此无法亲自观察镜月洞天内的情况,唯有凭周围人的只言片语了解大概。
“说起来,那个被师兄捡回来的小家伙好像还没出来呢?真奇怪,刚才测资质的时候明明不错的,怎么这么慢?”
铃木眯起眼睛,瞥向一直端着茶碗的霜华,语调又提了提:“若只是无缘仙宝还好,时辰一到,师兄便能把剩余弟子都带出来了;”
“就怕是出了什么差错,他那个小身板儿……杠得住吗?”接着侧身俯首,轻声道:
“师兄,要不就算了吧,小云儿年纪尚小,身体羸弱,就算用霞丹峰最好的丹药吊着,也杠不住我门功法的千锤百炼,万一他性命堪忧,我怕你伤心难过呢。”
霜华紧抿薄唇,默不作声,半晌才飘出一句:“他没事,吾信他。”
此言一出,铃木又吃了瘪,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了?只好兴致缺缺地看着镜面中的小不点在密林里绕圈子,不过也无需久等,三炷香只剩一盏茶的时间。
一圈,两圈,三圈,云枫昼再次回到了原地,他感觉每条路长得都一样,又好像各有千秋。
一直迷路让他越来越焦急,就算不知道内外的时间差别,也能下意识地知道,时间所剩无几,毕竟他一路碰到的不少人都找到了自己心仪的宝物离开了。
一颗颗小石子被踢开,四周树干上的刻痕越来越深。有只小蝎子不知从何时开始便跟在满头大汗的云枫昼脚后,好几次都差点被踩到脑袋。
“别跟着我了,没看我正烦吗?!”云枫昼突然驻足,自暴自弃地跺脚发牢骚。
可小蝎子仍不依不饶,看准时机跳上了他脚背,兴许是想引起注意,还转了几圈。
“难道它是……灵宠?”正心想着,那黑色蝎子仿佛能听见似的,朝云枫昼点了点尾巴。
“就算你是,我也不要你,你长得一点都不好看,师父肯定不稀罕你,你去找别人吧!”
云枫昼干脆利落地将蝎子甩了好几米远,可怜的小蝎子瞬间在空中成了蚂蚁大的小点。
蓦地地动山摇,密林好像蒸发一般逐渐消失,而独留纵横沟壑。一汪清泉依山冒出,不久便填成深不见底的寒潭,潭边寒气凝结成霜。
趴在地上灰头土脸的云枫昼呆若木鸡,刚刚弹指间他以为天崩地裂了呢,现在还惊魂未定。
又转念一想,这潭水出现的方式如此了不得,肯定算得上宝贝。
而且霜华喜欢睡那什么……寒冰榻还是冰玄榻的床,就喜欢冰的东西,寒潭就能当师父泡澡的池子!
喜极而泣下,小云儿赶忙跳起来,可问题又来了:他怎么把潭水带出去?一捧两捧水连浴桶底都填不平呢。
云枫昼一咬牙,捏紧了正在慢慢透明的手,“没办法了,我直接跳进去,和潭水接触,应该能把我和潭水一起传送出去!”当下纵身一跃跳进水中。
须臾之间,远处传来莫小芝的欢呼声:“回来了!小枫师弟回来了!”
云枫昼甩了甩脑袋,被霜华拉起用袖口擦拭脸蛋,他一言不发,可云枫昼分明看见霜华的嘴角扬起了不起眼的弧度。
众人齐齐围拢过来,定睛一看,却见云枫昼手捧一朵晶莹剔透的冰莲花,散发着砭肤冷气,满座哗然。
“嗯?我的水呢?凝成冰了吗?”云枫昼有些懵圈了,但好像也合情合理,便献宝似的高举起冰莲花递给霜华。
“师父师父,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宝贝!您看,是不是好漂亮!”他边说边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期待的表情。
霜华挽袖接过莲花,莞尔而笑,指尖怜爱地拂过云枫昼脸颊,“吾虽看不见,却能用灵气感受到它的存在。寒气与玄冰不相上下,应是清净峰的净幽莲。”
“云儿,你可是拔得头筹了。”听了这句话,小云儿的嘴角一下就咧到耳根了,相当得意洋洋。
傍晚,芙蓉斋热闹非凡,云枫昼被莫小芝等人夸得脸红耳热,没喝酒就已经飘飘然了。
但他还是好奇地询问起一茬来:“小芝师姐,不是说有三试吗?怎么我一出来就宣布结果了呀?”
莫小芝一听,拍了拍他的肩头,又喝了好几盅酒,吊足了胃口,这才娓娓道来:
“一试测资质,二试测仙缘,三试是综合能力的考察,你们在镜月洞天寻找仙宝的一举一动就是在三试的范围中了。”
一直默默品酒的霜华突然插了句嘴:“云儿,今后你便是清净峰的正式弟子,明日起当勤勉奋进,不可逾矩。并且,就与你小芝师姐他们一起唤我师尊。”
云枫昼点头如捣蒜,忽觉不对劲,这就发现霜华眼角绯红,呼吸也急促了些。
他还以为师父是感动哭了呢,一股脑钻到他怀里,小脑袋蹭着霜华颈窝说道:“师尊,我一定会努力修炼功法的,等我变厉害了,好好报答您!”
霜华一愣,无声中收紧了怀抱,隐隐约约的酒气融于呼吸,恍如喷洒在怀中人的心上,让云枫昼心里又暖又痒。
“仅此一晚,明日,不可再任性。”霜华这话,云枫昼似曾相识,点头不过转眼就变成了过眼云烟,只要他死缠烂打,师尊指定会再次心软的。
于是乎,“小云喵”又蹿到了玄冰榻上,滚进来滚进去,不亦乐乎,胜利者一般巡视自己的“领地”。
霜华无奈,自己心软这毛病真该改改了,做掌门的还治不了一个毛孩子。主要是因为小云儿太会耍小聪明,掌握了他的弱点。
而且除了那个名叫谷希的少年只有十岁左右,门中最年幼的弟子便是云枫昼,他很难不多疼爱些。
轻叹了口气,霜华掏出怀中的净幽莲放在热气腾腾的水面上,池水猝然结起了一层薄霜,褪去衣物便扶着池石滑入水中。
他不禁又喟然长叹,眉头舒展,白皙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身边凝结的薄霜如同轻纱一般环绕纤细腰身,模糊了水下细节。
角落里,小小的云枫昼裹成一团藏起来,双眼瞪得像明珠,一边打喷嚏一边流鼻血好生难受,但是心想,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