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学门口。
杨浅站在那里,像被按了暂停键。
谷清在旁边介绍:“这是张云漾,我复读班室友,也考上了江大。”
张云漾第一眼看见的,是他收耳机线的动作,那根黑色的线由着他修长的手指卷进手心,舒缓极了。跟谷清“准男友”季一齐那种风风火火,不是一个类型。
“你好,云朵的云,荡漾的漾。”话音刚落,她紧了紧手里装着冰棍儿的袋子。
杨浅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片刻,他淡淡开口:“哪一栋。”伸手去拉谷清身边的行李箱手柄。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掌大大的。张云漾还没来得及说这箱子是她的,便伸手去拦。
半空中,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只碰了一下,一瞬的温热烧到她耳垂。
两个人都顿住了。
“这个箱子是我的。”她半低着头说,浑身汗如雨下,额头的汗流进眼角,一阵咸。
她赶紧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根冰棍,上前一步:“吃冰棒吧,太热了。”
说完舌头发干,一咽,舌头就黏在了一起。
谷清嘬了一口冰棍:“加个微信吧你们俩?季一齐已经加了。”
杨浅移开目光,扫了一眼天空,喉结动了动。没说同意,也没说拒绝,拉起一个箱子就走。
张云漾跟在他身后,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沿路迎新摊位热闹非凡,走到篮球场边才安静了些。香樟树的味道铺天盖地涌过来,和澴川的夏天一模一样。
她加快脚步,离他近了一点。
走到分岔路口,谷清大手一挥:“季一齐送我,你送小漾儿。”
她愣在原地,担心被他丢在半路。
“桔四?”他停下来询问。
她笑着点了点头。
女寝楼道晾满花花绿绿的衣物,空气里弥漫着混合的清香。他半低着头,摸了摸鼻尖。
走到三楼左手边倒数第二间,张云漾的宿舍到了。两个人站在门口,中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
“谢谢。”她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这一次,他先偏开了头。
过道一个新生往最里间走,手中的箱子和张云漾的箱子角撞了一下。
杨浅把箱子往里挪了挪,人也离她近了半步。
“好友加一下?”
要联系方式的念头一闪出来,她人已经凑了过去,顺手接过箱子,头发擦过他的肩膀。像闻到了一股薄荷味。
他退了一小步,“咔”的一声按了锁屏。
她拉箱子的动作停顿了半分,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不过他的反应,也很冷淡。
她皱了皱眉,眼睛鼓了起来,又迅速恢复原样:“不加算了。”
说完关上了宿舍门,怕身体又先于脑子做出什么事情。
五分钟后,一个新群聊出现了。谷清建的,四个人。她才高兴了一秒,他就退群了。很快,又闪出一条他被拉进群的消息提醒。
他没再退。
她抿住嘴,手指停在他刚才握过的那个拉杆上,拉长呼吸,汗渍印留在了上面。
对铺室友正在木色门的背面挂“专心搞事情”的横幅。
她摊开九零年代织布机织出来的粗格纹床单,继续铺着。江大宿舍上床下桌的配置,和复读时省高的宿舍一样。但省高两万一年的复读费,是江大学费的三倍。
两人视线交汇,那女孩自报家门:“叶诗。”目光很快挪走。
她已经习惯了——穷酸会变成人与人之间的隔阂。
但她不在意。这床单是奶奶亲手织的。
她轻轻点头:“张云漾。”
收拾妥当,夜色已深,她却没有困意。双脚缩到椅子上搁着,膝盖抵着下巴,摊开书桌上的海报——海豚飞跃在蓝色大海上。
食指沿着海报上蓝色的波浪一条条划过去,指尖却蹦出了薄荷的味道,还有杨浅那双眼睛。
波光粼粼。
她像吞了一口海水,又新鲜又咸。胡乱把海报又塞了回去,在心里骂自己忘本。
明明是为了笔友“F=ma”才复读考江大的。那个用物理公式当笔名的人,她都还没找到。
江大通知书下来那天,她配了隐形眼镜,把黑框眼镜锁进抽屉。
好友宋羽知说,她漂亮的眼睛终于见人了。
那时她想,F=ma会不会也喜欢。
现在她却在这里为别人的眼睛心跳加速,都快忘了初衷。
不想了。
爬上床铺,她又睡不着,手指划过四人群里杨浅的头像,在群里发了一条信息:“哪个食堂的饭好吃?”
发完叹了一口气,有一种背叛了什么的感觉。
床板吱吱呀呀响到半夜,手机屏幕也没亮。眼皮越来越重……
第二天早晨,她被室友叶诗摇醒了。
“领军训服了。”叶诗用衣架敲着她床头的铁边,还是按照每五下的节奏,持续发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叶诗这叫人起床的方式,和她复读时为了喊谷清起床而把英语听力放到最大声的做法有得一拼。
她半睁着眼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微信。
一条未读消息。
季一齐回复的:“三食堂的好吃。”
她嘟囔一句,杨浅同学是不是哑了。
领完军训服,她一个电话打给谷清:“中午一起吃饭吗?新闻系系花。”
谷清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很满意这个头衔:“季一齐要打篮球——”拉长了语调,“杨浅也去哦。”
谷清的声音让手机变烫了,贴着手机屏幕的左耳被烫了一下。
“哦。也没事……陪你去看看吧。”
人却飞快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快马加鞭去了学校超市。
掀开超市帘子,她手里的钱都被汗闷湿了。在一片花花绿绿中找水蜜桃味的脉动,进门货架第三排,凑近看价格——五块一瓶。
食堂两荤一素的中餐才四块五。比男孩子常喝的可乐贵两块。
但贵的会更好喝吧。
她啧了一声,付了钱,小跑着去学校东区篮球场。
篮球赛已经过半,中场休息。趁这个间隙,她挤到场边。扫视一周,没看到谷清。
很快下半场哨声响起。只一眼,视线就被他打篮球的样子锁住了。
杨浅断球,传给季一齐,再传回来,手臂一扬,球出手后手指还在空中停了一瞬,食指最后才落在——上篮,进了。
他脸上的汗珠滑下去,闪了一下,汗珠下坠的样子像圆月扭了扭身子。
她跟着那滴汗走,连投篮命中的瞬间都没看清。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有滴汗正挂在他上翘的鼻尖。
她晃了晃眼睛,还是只看得清他的脸。
怀里那瓶蜜桃味脉动被胳膊肘撞了一下,差点脱手。她紧紧抱回怀里,手心捏出汗。
送瓶脉动,答谢昨天他的帮忙,不算唐突吧。
人群慢慢散开,她小跑着朝他和季一齐站着的地方去,谷清从不远处也走了过来。交汇时,眼前划过一道弧线——一瓶可乐飞向他们。
谷清扔过来的。
他抬手,一把扣住。
谷清大喊一声:“杨浅,停!丢歪了,不是给你的。”手也指了过去。
“这有脉动。”她见状喊了一句。
他们都看了过来。他也看了过来,随后把可乐递给季一齐的动作一顿,撤了回来。
“嗤”——
一声清脆的拉环声炸在空气里。他手里的可乐已经拉开了,仰起头抿了一口。
季一齐咆哮:“你赔我!你不是不喝可乐吗?”
他故意的。
她看着那瓶可乐,碳酸气泡在耳边滋滋作响。一个念头冒出来:他是不是讨厌我?手一抬,脉动掉了。
她呆住片刻,手心发热,把脉动捡了起来。
“手滑。”
说出来自己都不信。为了掩饰,她拧开脉动喝了一口。
桃子味压在口腔,她不想咽,可嘴里的酸甜还是消散了。
“饿了,一起去吃点东西吧?”谷清张罗着,也像是在为了缓解她的尴尬转移话题。
没等她开口,谷清凑到耳边:“别放在心上,一会儿宰他。”
麻辣烫窗口热火朝天,他们排队,她找了个离得近的空桌占位子。
等餐间隙,她盯着食堂小卖部的冰箱,想喝酸奶。舔了舔嘴皮子,看着桌子上还剩的大瓶脉动,忍住了。
麻辣烫端上桌,她的那碗浮在最上面的有两块大里脊,筷子往下一挑,还有新鲜的牛肉丸子。
谷清一脸得意地看向她。
谷大小姐言出必行,这一碗至少够她一天的饭钱了。
“丰盛。”她恢复了几分精神。
“真能吃,不准浪费。”杨浅咬了口面,头也没抬。
她夹了块里脊到谷清碗里,什么都没说,叉起一颗丸子就吃,一口接一口。麻辣烫的热气糊在脸上,辣味像是粘在了隐形眼镜片上,用手揉了揉,辣味化开,呛出点泪来。
“你慢点吃,吃不完就算了,别听他的。”季一齐瞪了瞪杨浅。
她偏不。
她把汤都喝干净了,嘴巴都要被辣肿了。敲着空碗边,看着他说:“没浪费!”
手在桌子底下揉了揉胃,有些胀痛。起身到餐盘收集处的水龙头下冲嘴,水带着一股金属锈味。
水龙头的声音盖过了脚步声。她关上水才发现,旁边多了个人。
他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瓶酸奶,不知道站了多久。漫不经心一句:“真听话。”
她又熄火了,却不甘心:“你怎么不听话?微信都不敢加?”
他愣了愣,眼睛往上一挑:“是个人我就把微信给了?张同学,我们才说过几句话啊?”
他低下来,视线与她齐平,声音又沉又黏:“你,有什么非要联系我的?”
好近。
她看清了,他有一根睫毛黏在一起了。
她身子往后躲,失去平衡,左手一把按在身后的餐盘回收处——铁盘上的残渣飞了起来。一根千张皮飞到他胸前,还有几滴油渍。
更可怕的是他刘海上挂了一根豆芽,豆芽前端的小黄粒垂到了他眼前。
他用手一掀,那根豆芽菜掉了。低头看了看那点油渍,又抬起眼皮看她。那个表情——像要发火,又像憋着什么别的东西。
她颤颤巍巍地用手指一勾,帮他把千张皮戳了下去。
他脸色铁青:“行,加微信,赔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