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曲终人散,浅浅留意

水韵楼最后一折戏的尾音缓缓消散,绵长余韵缠上雕花横梁,久久萦绕不散。

方才充斥整座小楼的攀比喧闹、金银算计,伴着曲声落幕,渐渐平息大半。先前围堵在后台门口、一心送礼攀谈的权贵宾客,大半没能见到苏清砚,心底揣着落空的烦闷,三两成群向外走去。绫罗锦衣、鎏金怀表、名贵绢扇交错晃动,一路飘来细碎抱怨,句句不离台上青衣,无非是惋惜厚礼送不出去,遗憾没能近身搭话,埋怨他性子冷硬、不通人情。

柜台处堆积的锦盒、绸缎、珠宝、银票依旧琳琅满目,伙计垂首麻利打包,预备次日逐一上门退还。掌柜立在一旁,眉头微蹙,同管事低声叹气,满是无可奈何。

“这些达官贵人只道金银能摆平一切,全然不懂苏先生唱戏的本心,只把他当作装点风雅的玩物,这般追捧,反倒成了累赘。”

“可不是,每日送来的物件堆得满柜,退礼还要费不少口舌,可但凡收下一件,往后只会有更多人蜂拥而至,先生索性一概不收,反倒落得几分清净。”

二人闲谈的轻响混在离场的嘈杂里,飘向后侧后台廊道。苏清砚正由小徒弟阿禾卸去繁复戏冠,珠翠碰撞,叮咚轻响。身上素青绣兰戏袍还未换下,只松了肩头系带,长发松松挽起,大半脂粉洗去,露出原本清隽柔和的骨相,一身清冷风骨分毫未减。

阿禾端来温热棉巾递上前,小声宽慰:“先生,楼下客人快走空了,总算能歇一歇。今日送来的厚礼我稍后随掌柜清点打包,明日一早尽数送还。”

苏清砚接过棉巾,慢条斯理擦去面上残余脂粉,语气平淡无波:“照旧处置便是,不必为我应酬任何人。唱戏是本心,不靠攀附权贵谋生,金银厚赏,从来不是我所求。”

自他在水韵楼唱出名堂,裹挟着**与占有欲的追捧日日不绝。沪上资本横行,豪门权贵手握滔天财力,早已习惯用钱财丈量万事,在他们眼中,梨园伶人不过是闲暇消遣,只要筹码足够,便能随意传唤、肆意把玩。无数人带着征服欲而来,妄图击碎他一身傲骨,将这半城称颂的青衣收拢在身侧,撑自家门面。

数年下来,苏清砚早已对趋炎附势的人心倦怠麻木。眼前轮番上演各色面孔,眼底翻涌贪婪,难得遇见一个真正懂戏惜曲的人。他守着方寸戏台,拒私宴、辞厚赏、远权贵,只求安安稳稳唱完每一段昆曲,护住心底仅存的净土,可俗世**如同潮水,反反复复朝他涌来,避无可避。

阿禾收拾着散落的戏服,忽然想起二楼窗边那道浅杏身影,不由多提一嘴:“先生,方才二楼临窗雅座独自看戏的那位小姐,我见她等到大半人群散尽才起身离开,全程没托人递过半分赏赐,也没凑到后台门口等候,安安静静听完三场折子,便独自下楼去了。”

这番话落进耳中,登台时心底留存的微弱印象,瞬间清晰起来。

整整三折戏,近两个时辰,满堂宾客百态毕露。前排商贾满眼算计,琢磨如何用产业、银钱拉拢;纨绔子弟神色轻佻,目光肆意游荡,满是狎玩之心;名门太太、世家小姐暗自较劲,比拼首饰绸缎,只为博取他一眼侧目。所有人都被**裹挟,浮躁喧嚣,唯独二楼那一处临窗雅座,隔绝纷扰,自成清净天地。

那女子一身素雅浅杏旗袍,无半点珠玉装点,孤身静坐,身侧仅跟着一名侍女。整场听戏,她不曾喧哗探头,不与人攀谈攀比,望向戏台的目光澄澈温柔,完完全全沉浸曲中,共情戏中人的悲欢。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时,满堂人只顾品评他身段容貌,唯有她眼底漫开淡淡怅惘,像是真的读懂了戏词里无人相知的孤寂。

曲终之后,众人一窝蜂躁动起来,唯有她依旧静坐窗边,悠然回味曲韵,周身不染厅堂半分功利浊气,如同闹市尘埃里静静盛放的一枝白兰,干净通透,与世无争。

苏清砚缓步走到后台连通戏台的雕花窗边,木窗半敞,恰好俯瞰整座厅堂与门楼出口。此时宾客已经走得七七八八,桌椅凌乱,只剩伙计清扫场地,巷口青石板路上人影稀疏。

他抬眸遥遥望向水韵楼正门,恰好捕捉到那道浅杏纤细的身影。

顾晚姝缓步踏出朱漆门楼,侍女紧随身侧,黑色私家汽车早已停在巷口等候。晚风掀起她肩头同色系柔软披肩,几缕青丝散落,抬手拢发的动作恬淡舒缓,没有世家子弟出行前呼后拥的张扬,平和安静,步履从容。

她不曾回头望向戏台,也无刻意流连的姿态,只是顺着青石板路,缓缓走向汽车,清瘦温婉的背影,在两侧白纱灯笼暖光衬托下,与方才满堂追名逐利的宾客彻底割裂。

苏清砚静静倚在窗边,目光无声落于那道身影,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异样。

他常年周旋沪上顶层权贵,见过无数豪门子弟。但凡出身优渥、家底雄厚之人,出行必然仆从成群、车马张扬,出手阔绰,言语间自带居高临下的傲慢,将戏台当作消遣玩乐的地方,从无半分对昆曲、对伶人的敬重。

眼前这名女子虽衣着素雅、行事低调,可周身沉淀的端庄气度、举手投足间松弛淡然的底蕴,绝非寻常市井小家女子能拥有,一眼便能看出出身不凡,自幼养在富贵堆里。

换作其他家底丰厚的权贵子弟,必定出手豪掷珍宝,想方设法上前搭话,或是带着玩味之心打量台上伶人。

可她截然不同。

手握旁人求之不得的财富家世,却没有被浮华权势养出傲慢凉薄,反倒藏着难得的通透柔软,厌倦功利喧嚣,只求一方清净,单单为一曲清音奔赴深巷小楼。

长久以来,他下意识对所有家底雄厚的贵人抱有戒备,可方才窗边女子澄澈无尘的眼眸、不索取不攀附的恬淡姿态,让他心中的戒备悄然淡了大半,生出一丝浅浅、克制的留意。

阿禾收拾完妆台杂物,转头便见自家先生倚窗远眺,顺着视线恰好看见黑色汽车缓缓驶离老街,消失在青砖巷弄拐角。

阿禾心生好奇,轻声发问:“先生一直在看方才那位独自听戏的小姐?”

苏清砚缓缓收回目光,侧身离开窗边,走回妆台,指尖轻抚冰凉梨木台面,语调清淡,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只是觉得,她和其余前来听戏的豪门贵人,截然不同。”

“确实不一样,”阿禾连连附和,“别的世家小姐一进门便声势浩大,四处搭话送礼,唯独她安安静静坐完整场,什么赏赐都不曾留下,听完便安静离去,半点不扰人。”

“寻常富贵中人,手握钱财权势,看待万物只懂玩乐、权衡,满身浮躁功利。可她眼底无尘,赏戏只为共情曲中情思,没有猎奇占有的私心。”苏清砚缓缓开口。

他尚且不知女子究竟是哪一户世家之人,只单凭气度判断她出身不俗。原本心底对富贵权贵天然的抵触,在望见那道安静背影的瞬间消散不少,那抹干净纯粹的模样,在心底刻下一道浅淡印记。

前厅伙计开始清扫场地,桌椅归置,茶具收拢,方才充斥小楼的金银、攀比气息,一点点被檀香与清茶淡香覆盖,慢慢恢复往日静谧。

苏清砚缓步走到戏台中央空荡的木台之上,木板踩出轻微咯吱声响。抬眼望向二楼方才顾晚姝静坐的临窗雅座,桌椅已然空置,凉透的清茶原样摆在红木桌面,点心分毫未动。

他立在戏台边缘,遥遥望着那方空寂雅座,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听戏时女子温柔澄澈的眼神,以及巷口那道从容恬淡的离去背影。

明明是养在锦绣堆里、身份不凡的贵人,本该是他刻意疏离戒备的一类人,可唯独她,褪去财富权势赋予的冰冷傲慢,心底留存一片柔软清净,读懂他唱腔深处藏着的孤寂。不拿金银试探,不凭家世施压,只是安安静静听完三折戏,而后悄然离场,不扰他分毫。

心底那一丝浅浅的留意,愈发清晰。

阿禾跟上台板,见先生久久望着二楼空座出神,不敢贸然打断,只安静立在一旁等候。

片刻后,苏清砚收回远眺的目光,垂眸看向脚下戏台木板,语声轻缓,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柔和:“往后这位小姐若是再来听戏,不必特意上前应酬,照常安置雅座即可,无需额外送礼搭话,顺着她的心意便好。”

阿禾一怔,立刻了然应声:“我记下了先生,下次她过来,提前留好二楼临窗清净雅座,不安排旁人打扰。”

苏清砚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下戏台返回后台。

暮色彻底淹没老城深巷,沿街白纱灯笼尽数点亮,暖光绵延整条青石板路。顾晚姝乘坐的汽车早已驶出老街,平稳朝着租界公馆方向行进。车厢静谧,她倚着车窗,望着向后倒退的古朴灯火,脑海里反复浮现苏清砚清冷温润的眉眼,心底藏着淡淡的妥帖惦念。

她全然不知,曲终人散、自己缓步离去的背影,尽数落在戏台边那人眼底;不知自己一身洗尽浮华的清净恬淡,消解了他对富贵权贵长久的戒备;不知满堂功利喧嚣之中,独属于她的纯粹通透,在他心底留下一抹浅浅难忘的留意。

水韵楼内,喧嚣散尽,曲声停歇。一众趋炎附势的宾客早已走远,唯有戏台旁的青衣伶人,静静记着那道浅杏色的安静身影。

这一章侧重两人微妙的双向留白,苏清砚不知女主家世,只凭她不慕浮华、静心赏戏的独特心性放下戒备,生出浅浅留意。没有直白交集,仅靠遥遥一望铺垫氛围感,突出喧嚣俗世里二人难得的干净共鸣,为后续相遇埋下细腻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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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曲终人散,浅浅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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韵尘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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