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深秋,风凉露重,流言蜚语比霜风更刺骨。
不过数日光景,顾府嫡女倾心梨园伶人、日日卑微奔赴戏楼的消息,如同长了羽翼,飞速席卷整个沪上权贵圈层。
豪门圈子最是刻薄凉薄,最喜攀附讥笑,最擅落井下石。
人人皆知顾晚姝是顾家精心娇养的掌上明珠,金枝玉叶,名门贵媛,生来便锦绣荣华,本该匹配家世相当的世家公子,风光婚配,惊艳沪上。
可如今,她却放下一身矜贵身段,放下所有高傲体面,日日奔赴市井戏楼,追逐一个出身卑贱的戏子。
此事一出,满城非议,漫天嘲笑。
茶余饭后,宴席酒会,所有权贵世家,皆拿顾晚姝当作笑柄闲谈。
“堂堂顾家大小姐,竟痴恋一个戏子,真是荒唐。”
“放着名门前程不要,偏偏卑微倒贴底层伶人,脸面尽失。”
“听说那伶人日日冷淡避她,倒是我们顾小姐死缠不放,卑微至极。”
“真是丢尽了顾家百年门楣。”
细碎嘲讽层层叠叠,阴风冷雨般萦绕在沪上每一处权贵圈层,将顾晚姝的深情,碾作全城最大的笑话。
陆景珩素来温润谦和,身居世家,混迹圈层,每每宴席闲谈、众人讥笑之时,他总会不动声色开口挡下所有非议,淡淡转移话题,替顾晚姝隔绝所有世俗恶意。他只是默默站在暗处,替她挡尽满城风雨,护她最后一丝纯白体面。
可流言终究遮不尽,风声终究逃不过。
层层叠叠的讥讽闲谈,终究一字不落,传入了顾鸿远耳中。
顾鸿远半生掌权,纵横沪上商政两界,杀伐果断,颜面极重,毕生最看重的,便是顾家百年基业、世家威仪、门楣荣光。
当听闻自家嫡女沦为全城笑柄,这位半生沉稳阴鸷的枭雄,彻底震怒。
书房之内,瓷盏碎裂,玉石落地,脆响刺耳。
滔天怒火席卷周身,眼底戾气沉沉,阴寒可怖。
他当即冷声下令,铁律禁足。
“传我命令,禁足顾晚姝!”
“半步不得踏出顾府!”
“从今往后,严禁她踏足水韵楼半步,断绝所有往来!”
命令森严,无可违抗。
顾府上下瞬间戒严,院门紧锁,下人轮班看守,彻底封死了顾晚姝所有外出的通路。
顾晚姝被囚深宅,寸步难行。
高墙大院锁得住她的人,却锁不住她满心执念、满腔深情。
连日禁足,她闭门独坐,日日失神,夜夜难眠。
满城流言,世人讥笑,父兄阻拦,爱人疏离……所有压力层层叠加,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她心底从未有过半分放弃。
她太懂苏清砚了。
她不信那日顾府折辱之后的冷漠,不信他眼底的寒凉是真心,不信满心奔赴的深情是消遣。
她笃定,他是被逼的。
是父亲的折辱、门第的鸿沟、世俗的差距,逼得他不得不刻意疏远、刻意冷漠、刻意推开她。
他不是不爱,他是不敢爱,是不能爱。
只要她不放弃,只要她执意坚守,只要她足够坚定,他们的情意就不会散,他们的爱意就永远热烈滚烫,永远不会落幕。
执念生根,深情固执,支撑着她在四面绝境之中,依旧不肯低头、不肯转身。
走投无路之际,她唯一能求、唯一能依靠的人,只剩顾星辞。
夜色深沉,月色微凉。
她趁着下人松懈,悄悄寻至二哥院中,眼底泛红,带着无助与执拗,轻轻拉住顾星辞的衣袖。
“二哥,求你,帮我一次。”
“帮我出府,我要去水韵楼见他。”
顾星辞看着自家小妹眼底的执拗与通红眼眶,看着她日渐消瘦、郁郁消沉的模样,心头万般无奈,终是心软。
他素来懒散随性,不争不抢,却唯独疼惜这个从小护到大的妹妹。权衡再三,顾星辞终是松口,甘愿冒着受罚风险,破例带她离府。
夜深人静,他避开所有侍卫下人,悄无声息打开侧门,带着顾晚姝一路疾驰,奔赴水韵楼。
夜色中的戏楼灯火通明,戏台灯火灼灼,丝竹婉转,人声未歇。
今夜苏清砚登台,唱的是一出热闹明快的喜剧。台上的他,一身精致戏衣,妆容明艳,眉眼温润明媚,身段翩跹流转,唱腔清亮婉转,举手投足皆是戏台之上惯有的风月从容。
笑意落在眉眼,温柔融在唱腔,热闹衬在戏台,明媚映在灯火。
可台下的顾晚姝,静静立在人群末尾,看着台上明媚温柔的他,鼻尖酸涩,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汹涌而出。
热闹是戏里的圆满,明媚是伪装的从容。
满堂喧嚣喜乐,唯她一人,泪流满面,寸寸心碎。
戏台之上,苏清砚余光始终落在角落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他日日都在等她,日日都怕她来。
心底五味杂陈,翻涌纠缠,无解无休。
他贪恋这世间唯一属于他的温柔暖意。有她在台下,这荒芜戏台,这孤凉人生,尚且有一丝微光牵绊。
可他更怕她深陷。
怕她不顾世俗非议,不顾家族阻拦,不顾满城流言,越陷越深,最终被这场无解爱恋彻底拖入深渊,被顾家、被世俗、被宿命碾碎所有纯白明媚。
他私心想要她日日相伴,又理智迫切想要她彻底脱身、彻底放下、彻底远离这场血色孽缘。
矛盾撕扯,日夜煎熬,无人可解。
一曲终毕,戏腔落尽,满堂掌声喧嚣。
苏清砚敛了身段,卸了台上明媚,转身走入后台。
顾晚姝擦干满脸泪痕,不顾周遭人来人往,执意穿过人群,步步坚定,追至后台。
昏暗安静的廊道里,只剩他们两人。
晚风穿窗,灯火摇曳,四下寂然无声。
连日积压的委屈、疑惑、不安、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她望着他清冷侧影,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带着固执的执拗,轻声开口,字字追问:
“清砚,你告诉我实话。”
“你为什么一直推开我?”
“到底是为什么?”
她停顿一瞬,心口发紧,红着眼眶试探:
“是因为我爹那日在顾府折辱你,对不对?是因为顾家,对不对?”
只要他点头,只要他说是,她便有千万种办法去和解、去弥补、去抗衡。
可苏清砚背对着她,身姿僵冷,沉默片刻,薄唇轻启,声音淡漠寒凉,不带半分温度:
“不是。”
一字否定,斩断所有借口,击碎她所有自我宽慰。
顾晚姝身形一颤,眼底慌乱更甚,步步逼近,执拗追问:“那到底是为什么?你告诉我,我求求你告诉我。”
她想要一个苦衷,想要一个无奈,想要一个身不由己。
哪怕千难万险,她都愿意陪他共度。
可今日的苏清砚,早已做好彻底绝情的准备。
他缓缓转过身,抬眸看向她,眼底无半分温柔,唯有一片淡漠疏离的漠然。
他唇角微微勾起,扯出一抹极尽残忍的笑意,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寸寸割魂:
“没有为什么。”
“只是我玩腻了,不想再玩了。”
玩腻了。
三个字,轻描淡写,落地成霜,狠狠砸进顾晚姝心底,瞬间碾碎她所有执念、所有坚守、所有深情期许。
顾晚姝浑身骤然僵住,血液瞬间凝固,浑身冰凉刺骨。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瞳孔震颤,脸色煞白,连连摇头,指尖死死攥住他的戏服衣角,力道颤抖绝望:
“不可能……清砚,不可能的。”
“你骗我,你跟我讲实话,你不要这样骗我好不好。”
“我们不是这样的,你绝对不是玩玩而已……”
她眼底泪水疯狂翻涌,声音破碎哽咽,无助又绝望。
连日流言非议她都扛住了,可唯独这句玩腻了,她扛不住。
苏清砚垂眸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角、崩溃颤抖的手,看着她泪流满面、破碎无助的模样,心口骤然被狠狠撕裂,骨血寸寸崩裂,疼得他几乎窒息。
五脏六腑尽数溃烂,爱恨厮杀濒临疯魔。
他比谁都痛,比谁都煎熬。
可他不能停,不能软,不能回头。
他必须狠,必须绝,必须亲手将她彻底推离这场血色深渊。
她是纯白明媚、未经风霜的小姑娘,本该一辈子活在阳光之下,安稳顺遂,无忧无虑,不染世间阴翳,不沾半点血腥罪孽。
而他的世界,满门血海、层层黑暗、步步罪孽,肮脏、阴冷、血腥、绝望。
这般黑暗沉重的过往,这般无解血腥的恩怨,本就不该沾染她半分。
他不能让她越陷越深,不能让她来日卷入血海恩怨、家宅纷争,不能让她因自己落得万劫不复。
唯有他亲手做恶人,亲手诛她心意,亲手断她执念,才能让她彻底死心,彻底抽身,回归属于她的光明坦途。
痛,他一人受就够了。
罪,他一人担就够了。
他抬眼,眸光冷冽刺骨,唇角笑意凉薄残忍,字字锋利,句句绝情:
“不可能?”
“顾晚姝,是你太过自作多情。”
他抬手,用力掰开她攥着戏服的指尖。
“顾小姐,请你自重。”
“离我远一点。”
“你这般纠缠,已经对我造成极大困扰。”
句句划界,字字生分。
他看着她惨白破碎的脸,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形,喉间腥甜翻涌,依旧逼着自己吐出最残忍的字句,彻底碾碎所有过往:
“劳你往后别再纠缠我,别再骚扰我。”
“算我求你。”
“此前种种,不过是我一时闲来无趣,玩弄你感情而已。”
“如今腻了,我很抱歉。”
“对不住了。”
这些日子,他纵然冷漠疏离,纵然言语冰冷,却从未有过这般诛心狠绝的话语。
每一个字,都在凌迟他自己的心脏。
每一句绝情,都在以血肉为祭,斩断两人所有余生。
他痛得快要死去,面上却依旧淡漠冷绝,不露分毫破绽。
廊道之外,顾星辞快步寻来,恰好将这字字诛心的绝情话语,尽数听入耳中。
素来懒散温和的顾星辞,眼底温柔瞬间尽数褪去,戾气瞬间覆满眉眼。他可以容忍苏清砚疏离,可以容忍两人渐行渐远,可以容忍小妹为爱受伤。
但他绝不允许有人肆意践踏小妹真心,玩弄她赤诚爱意,折辱她的体面尊严。更不允许一个底层伶人,如此轻贱、如此磋磨他顾家捧在手心的妹妹。
怒火瞬间冲垮所有理智,他快步上前,二话不说,攥紧拳头,带着满腔怒火与戾气,狠狠一拳砸在苏清砚面门!
“砰”
沉重的撞击声骤然响起,沉闷刺耳。
力道极大,精准砸中鼻梁。
瞬间猩红迸发,温热的血液顺着鼻腔汹涌涌出,源源不断滴落,染红他洁白的戏服领口,染红脚下青砖地面。
苏清砚身形一晃,剧痛袭来,眼前瞬间发黑,却半步未退,分毫未躲。
他直直站在原地,默然承受这猝不及防的一拳,不闪、不避、不还手。
该打的。
该受的。
该偿的。
这是他欠顾晚姝的,欠她的温柔,欠她的赤诚,欠她满心奔赴的爱意。
顾星辞眼底戾气暴涨,怒意滔天,看着他这副凉薄绝情的模样,怒不可遏,一拳接着一拳,狠狠砸落。
拳风凌厉,力道凶悍,落在他的眉眼、下颌、肩头。
“苏先生,你过分了!”
一声怒喝,字字冰冷,句句斥责。
苏清砚始终垂着眸,满脸血污,静默伫立,身形挺拔,不躲不抗,硬生生承受着所有殴打。
皮肉剧痛入骨,浑身酸痛麻木,可这点躯体之痛,比起心口寸骨崩裂、爱恨凌迟的痛楚,不值一提。
他心甘情愿,全盘承受。
顾晚姝站在一旁,浑身僵硬,泪流满面,看着被重拳殴打、满脸是血却默然不反抗的少年,心口痛得窒息,却再也没有一丝力气上前阻拦。
顾星辞打至心底怒意稍泄,再也不愿让小妹多看这薄情之人一眼,猛地伸手拽过顾晚姝,力道强硬,带着她转身快步离开水韵楼。
戏院门外,早已围满闻讯赶来的记者与人流。
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声不停作响,密密麻麻的镜头对准顾府二人,对准这场沪上热议的梨园情伤。
顾星辞年轻气盛,怒火未消,理智全无,被镜头与追问逼得心烦意乱,一时冲动,未经半分思虑,扬声冷喝,字字张狂,响彻街巷:
“老子就打他了!”
“我顾家,打他一个底层玩意儿,想打便打,何须理由!”
一句话,狂妄张扬,居高临下,彻底坐实了门第碾压、权贵欺人的事实。
彻底碾碎了苏清砚最后一丝尊严,也彻底将两人的关系,钉死在权贵与底层、天堑鸿沟的对立面。
人群哗然,闪光灯疯狂闪烁,所有画面尽数定格,明日必将席卷整座沪上,掀起更大风浪。
喧闹门外人潮涌动,流言四起。
空荡后台廊道,终于重归死寂。
满地零落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苏清砚缓缓垂落手臂,抬手擦去脸上不断流淌的鲜血,指尖触到温热黏腻的血,眉眼平静得近乎死寂。
他缓缓站直摇晃的身形,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走出喧闹戏楼。
夜色沉沉,晚风凛冽,卷着深秋寒凉,穿透单薄衣衫,冻得人四肢发麻。
他独自一人,满身伤痕,踏着夜色,孤身去往当初两人告白定情的那片竹林。
这里曾是他此生最温柔、最赤诚、最圆满的片刻光阴。
是他跪地草戒许诺余生,是他放下十年仇恨期许安稳,是他心动生根、情深不悔的方寸之地。
如今竹林依旧,月色依旧,晚风依旧,唯独情意破碎,余生成空。
孤身立在林间,四下无人,所有伪装、所有决绝、所有冷漠、所有隐忍,瞬间彻底崩塌。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汹涌滑落,混着脸上未干的血迹,纵横斑驳,砸落在清冷草地之上。
他微微垂首,肩背轻颤,无声落泪,寸心俱碎。
喉间沙哑破碎,心底轻轻呢喃,一字一句,皆是血泪,皆是心甘情愿:
顾晚姝。
这顿打,我挨的心甘情愿。
这绝情,我演的肝肠寸断。
我亲手推开我此生唯一的光,心甘情愿,永世不悔。
唯愿你,自此脱身,远离阴霾,一生明媚,岁岁无忧,再不遇我这般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