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江灯渡暖,风月倾心

白日的水韵楼依旧人来人往,宾客喧嚣不绝。他登台唱尽风月婉转,她静坐楼台安然相守,依旧是外人眼中最得体的戏与看客。

喧嚣俗世是旁人的,唯有彼此眼底的温柔,是独属于二人的隐秘温柔。

待到日暮戏散,宾客尽数离场,他们便会避开所有耳目仆从,悄然离巷,并肩去往黄浦江畔。

沪上最盛的夜景,尽数凝于这一江流水两岸灯火。

十里江滩,华灯次第,高楼林立,霓虹璀璨,车马川流不息,是世人艳羡的繁华盛景,是沪上最负盛名的人间烟火。可唯有身在局中、深知内里罪孽之人,才看得见这片繁华皮囊下,层层叠叠的冰冷血腥与市井血泪。

沿岸半城楼宇、通商码头、航运实业、商铺租界,大半产业尽数归顾、陆两大家族垄断掌控。

这满目璀璨灯火,万丈繁华,从来都不是凭空而生。

是数十年资本碾压、强权兼并的成果,是无数市井商户破产倾覆、流离失所堆砌而成的盛景,是万千寻常人家碎尽烟火、耗尽半生换来的豪门荣光。

江风掠过灯火万千,吹得动世间浮沉,吹不散深埋岁月的罪孽沉冤。

苏清砚立在江滩晚风里,望着眼前触目可及的盛世繁华,眼底总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凉。

这满目灯火,皆是他半生流离的罪证,是夜夜凝望,字字皆痛,步步皆伤。

可唯独身侧有顾晚姝相伴之时,这漫天罪孽深重的繁华,才会暂时褪去刺骨寒凉。她是浊世罪孽里生出的纯白月光,是漫天寒凉里唯一的温热暖意。

日复一日的江边夜游,让二人的感情飞速升温,愈发暧昧缠绵。

从前的顾晚姝,温顺缄默、克制内敛,常年困于深宅规矩礼教,一言一行皆需端庄得体,从不肆意言语。父兄严苛管教,世家礼法束缚,让她活成了旁人眼中最完美的顾家嫡女。

可在苏清砚身边,她不必端庄,不必克制,不必拘谨,不必恪守条条框框的世俗规矩。

久而久之,小姑娘渐渐褪去所有拘谨怯懦,变得愈发健谈鲜活。

她会叽叽喳喳同他说起日常细碎,说起深宅无趣的晨昏,说起院里新开的花木,说起晚风的温柔、月色的皎洁,说起心底细碎的欢喜与莫名的困顿。琐碎闲话,无半分意义,却字字句句,皆是独对他的信任与依赖。

苏清砚永远耐心聆听,微微侧首,眸光温柔缱绻,任由她在自己的世界里肆意鲜活、自在烂漫。

旁人从未见过这般健谈明媚、灵动鲜活的顾晚姝。唯独苏清砚见过,唯独他配得这份独一无二的鲜活与热忱。

暧昧的氛围在江风朝夕里层层发酵,爱意疯长,只差最后一步坦诚告白,便将岁岁牵绊彻底落定。

这日暮色垂落,戏楼散场较晚,天边残阳未落,染得漫天云霞温柔绯红。

二人如常漫步黄浦江边,晚风轻柔,吹散了连日的喧嚣与燥热。沿岸灯火初亮,半江碎金,半江流光。

一路闲谈,一路慢行,从日暮黄昏,走到夜色初临。

眼看天色渐暗,晚风微凉,苏清砚驻足停步,侧首看向身侧眉眼灵动的姑娘:“天色晚了,我带你去吃晚饭吧。”

顾晚姝微微抬眸,眼底漾开细碎的讶异,满心欢喜,轻轻点头:“好。”

苏清砚熟稔地带她拐过江滩长街,走入一旁纵横交错的老城巷陌。

远离了外滩的万丈繁华、高楼奢景,这片老街满是人间烟火,巷道狭窄绵长,两旁小摊林立,食铺挨着食铺,炊烟袅袅,人声嘈杂,小贩叫卖声、食客谈笑声、油锅滋滋声交织缠绕,热闹鲜活,是最朴素、最纯粹的市井人间。

这是顾晚姝十几年来,第一次踏入这般纯粹的市井场所。自幼生于顶级豪门,长于深宅大院,她的世界永远是精致规整、端庄肃穆。

父兄严苛,世家规矩森严,从小到大,她的饮食起居皆有专人打理,出入皆是洋房宴席、高端会馆。父辈与兄长始终恪守门第尊卑,直言市井嘈杂粗鄙,烟火小摊难登大雅,从不允许她踏入半分市井街巷,更不许她食用街边小吃。

十几年的人生,她活在精致的牢笼里,见过世间最顶级的繁华,却从未触碰过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从前她恪守规矩,事事顺从,从不越雷池半步,乖乖做人人称赞的端庄嫡女。

可遇见苏清砚之后,她渐渐不想再被这些刻板规矩束缚。

世人的眼光、家族的礼法、门第的尊卑,通通不及陪在他身边的片刻安稳欢喜。

今日,她偏要破例一次,食人间烟火,享寻常温柔。

巷内小馆简陋干净,木桌木椅朴素陈旧,处处是烟火气息。

苏清砚寻了一处靠窗的僻静角落,替她拂去椅面微尘,温柔护她落座,熟稔地点了几样市井特色小菜、热粥小食,皆是温热适口、烟火十足的家常味道。

饭菜陆续上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寻常市井滋味,算不上精致名贵,却暖人脾胃,慰人心绪。

顾晚姝慢慢吃着,眉眼弯弯,眼底盛着从未有过的明媚松弛,每一口都是从未体验过的新鲜与欢喜。

苏清砚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眉眼鲜活的模样,温柔浅笑,眼底盛满纵容宠溺。

他知她身居豪门、规矩缠身,从未有过这般随性肆意的时刻,所以只想一点点带她看遍人间烟火,让她做一回随心所欲、烂漫无忧的顾晚姝。

一顿烟火晚饭,吃得温柔绵长,心底暖意翻涌不息。

饭后二人并肩走出小馆,夜色彻底笼罩沪上,漫天星河隐约浮现,晚风温柔拂面,褪去了市井嘈杂,只剩静谧温柔。

巷口晚风徐徐,月色初升,氛围温柔得恰到好处。

连日升温的情意,此刻积攒到极致,心底的欢喜、眷恋、偏爱,尽数涌上心头,让顾晚姝心底盛满了温柔的期许。

她抬眸望着身侧身姿清挺、眉眼温柔的少年,眼底星光灼灼。

“清砚,你可以陪我去看大海吗?”

少年垂眸望她,毫无迟疑,轻轻点头:“可以。”

只要是你,山海皆可奔赴,万里皆可相随。

“清砚,你可以陪我看日落吗?”

“可以。”

朝暮晨昏,落日晚霞,岁岁年年,我皆陪你。

“清砚,你可以陪我看星星吗?”

“可以。”

漫天星河,万顷月色,人间风月,我尽数予你。

她一遍一遍轻声唤他名字,一遍一遍期许着往后的岁岁朝夕,情意真挚,眼底是藏不住的满心欢喜与满心眷恋。

“清砚……”

她还想再问,还有无数个岁岁年年的期许,无数个朝夕相伴的愿望,想一一说给他听。

可话音未落,温热的指尖轻轻覆上了她的唇瓣。

苏清砚微微俯身,修长的指腹轻柔温热,轻轻捂住她未尽的话语,带着克制到极致的深情。

晚风骤停,星河静谧,周遭所有的市井喧嚣、江滩繁华,尽数沦为背景。世间万物褪色模糊,唯独眼前彼此,清晰刻骨。

他眸色深邃温柔,盛着漫天月色与满心爱意,眼底是隐忍许久、再也藏不住的滚烫深情。

不必再由你问询期许,不必再由你诉说心愿。

剩下的话,由我来说。

静谧晚风里,他敛去所有温柔纵容,字字郑重,句句滚烫,落进她柔软心底。

“晚姝。”

“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没有华丽辞藻,却是世间最真挚的告白。

十年孤寂蛰伏,半生浮沉漂泊,他从未对谁心动,从未对谁期许余生。可遇见她之后,荒芜岁月生繁花,晦暗前路生月光。

他想结束所有的克制隐忍,想光明正大爱她,想和她岁岁相伴,朝夕相守,想把往后所有的风月、烟火、星河、朝夕,尽数赠予她一人。

暮色残阳尚未彻底褪去,天际残留浅浅绯红色霞,温柔铺洒在二人眉眼之间。

顾晚姝怔怔望着眼前的人,心口轰然震颤,滚烫的爱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脸颊不受控制地染上层层叠叠的绯红,温热蔓延,从眉眼到耳根,滚烫又羞涩。

她分不清脸上滚烫的红晕,究竟是天边残留斜阳的温柔杰作,还是眼前少年这句告白,醉了人心,乱了情愫。

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所有的期许、欢喜、悸动,尽数化作眼底氤氲的温柔水汽。

无需应答,无需迟疑,她的心意,从来与他相通。

她微微踮起脚尖,主动贴近身前的人,眉眼轻阖,任由满心眷恋肆意蔓延。

苏清砚顺势俯身,温柔相拥,缓缓低头,覆上她柔软的唇瓣。

晚风温柔,星河初上,江灯流转,月色温柔。

这一吻,绵长纯粹,褪去所有克制与分寸,盛满双向奔赴的满心爱意。

这一刻,顾陆豪门的权势纷争、商圈博弈、世俗名分、门第差距、乱世浮沉,通通被晚风隔绝在外,尽数与他们无关。

世间万物喧嚣尽数退场,唯余风月正好,唯余彼此情深。

他褪去十年隐忍孤凉,只为予她满心温柔;

她挣脱半生规矩桎梏,只为赴他一腔深情。

兜兜转转,岁岁朝夕,原来万般风月,终究是你。

良久,二人缓缓分开,鼻尖相抵,呼吸纠缠,眼底皆是化不开的温柔深情。

顾晚姝眉眼含羞,嗓音软糯微哑,轻轻回应他迟到已久、亦是恰逢其时的告白:

“我也是。”

“苏清砚,我喜欢你。”

从前她困于世俗差距、藏于心底克制,不敢轻易言说心意。可此刻风月温柔,心上人在侧,所有的顾虑、胆怯、迟疑,尽数烟消云散。

管什么门第悬殊,管什么世俗非议。我只知道,我心悦你,满心欢喜,义无反顾。

苏清砚拥着怀中温热柔软的人,眼底盛着此生最圆满、最滚烫的温柔笑意。

江风袅袅,星河灿灿,见证了一场乱世最纯粹、最温柔的双向倾心。

自此,

风月有归处,深情有落处,

我心悦你,不止朝夕,而是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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韵尘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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