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孟娘没过多纠结。
她顺着谢予安的话问:“你的笔墨纸砚皆在此处,上何处写去?”
谢予安僵在原地。
别说笔墨纸砚,他的全部身家现今都在樊孟娘身处之地,已然被他视作虎穴龙潭的居所。
天色暗沉。
都这个时候,他也没处去借。
相顾无言片刻,樊孟娘先轻笑出声:“瞧你衣着整齐,我不过徘徊一阵你就现身,想来是将就着宿在附近某个角落,并无安枕去处。”
“这本是你的住宅,我哪里舍得将你逼得无处容身?”
谢予安赧然:“恐嫂有需,愚弟并未远走。”
“既然无处就寝,且先来替我把状纸写完吧?”樊孟娘侧身抬臂相邀。
谢予安踌躇:“孤男寡女,不可共处一室。”
樊孟娘思索道:“室内有屏,可作两间。方才你说那些一串儿,我实在记不住。左右这个时辰,咱们商量着把状纸写好,天也快亮了。我一早往衙门报官,只当来过此处,既不曾来过,哪里有什么共处一室的说法?”
她巧舌如簧,说得谢予安敛眉思索。
“早些了结这桩事,你我都能安心呐。”
谢予安终于动了。
及至室内,取屏风、书摞相隔,谢予安铺纸于案,一问一答。
樊孟娘才知道,报官的状纸也不是随便写什么纸上都行。
需得特定的蓝底官印禀纸。
偏谢予安这儿就有。
樊孟娘若有所思地看着找出禀纸的谢予安,并未多问。
写完草稿,誊抄,一字不错。
屏风后的樊孟娘温声:
“多谢了,予安。”
谢予安一顿:“嫂子,你我应当以叔嫂相称。”
樊孟娘眉毛微挑:“好,小叔。”
还是很奇怪。
谢予安敛眉不语。
他看了眼天色,起身。
那头的樊孟娘好似与他心有灵犀般开口:“离天亮还有些时候。小叔先前说,皇城司衙门卯正受案,这少说还有小一个时辰。”
“嗯。”谢予安低低应了声,“嫂嫂可小憩一二,愚弟暂退。”
“你且歇着。”樊孟娘说着先他一步,“我昨日换下的衣裳还未整理,等收拾好估摸时间就差不多了。”
换下的衣裳有贴身衣物。
谢予安自然没法代劳。
他不知是不是自己熬了一宿的缘故,昏昏沉沉,头重脚轻,提不起什么力气,又轻“嗯”了声,盯着樊孟娘,确认她提着那盏灯走出去,方支肘于案,控制不住闭目休息。
天快亮了。
院子里笼罩着一层雾蒙蒙的白。
樊孟娘在朦胧的晨光中仔细打量这方庭院。
篱笆墙,茅草门,东边一片菜畦,肥嘟嘟的萝卜从土里冒出一截翠青,冬葵肥厚的叶片舒展,浓郁的绿色看得人食指大动。
天光铺地,唤醒窝里呼呼大睡的鸡群,听到外头走动,咕嘎叫唤起来。
处处用心经营。
夜色像一块黑布,把不大的院子遮得严严实实。
这会儿樊孟娘走在其中,才觉出生机勃勃,与静谧的夜仿若两个截然不同的地界。
真想不到,这会是谢家那只金凤凰的窝。
樊孟娘进到厨房,里头一应俱全,分门别类摆放齐整,她拿手探灶膛汤罐,尚有余温,遂拿瓢取水洗漱。
而后往罐中舀满冷水,生火做饭。
炊烟袅袅,隐入晨雾间,煮沸的水气泡软晶莹米粒儿,在咕噜咕噜炸开的浓稠米汤中吐出一缕缕热气腾腾的甜香。
厨房的每一个坛子上都贴着字条,樊孟娘低头细细看去。
“腌萝卜,八月廿一制”。
字迹端方雅正,内容清晰明了。
樊孟娘拈了一盘萝卜,盛满满一盆浓粥,摘下围裙随手搭在灶边往屋里去。
短短几步路,她想了很多。
到这之前,樊孟娘实在对谢予安一无所知。
她猜测读书的小子恐怕迂腐,又预备考取功名,定不愿同寡嫂纠缠一处,倘若她与兰魄正正经经登门,大抵是丁点儿接近他的机会都没有。
对上这家伙后,樊孟娘更觉自己未卜先知。
昨夜她都把自个儿折腾得那么惨了,那混蛋居然把她堵在门外,一副誓要和她一块冻死在这儿秋夜里绝不低头的架势。
樊孟娘是万不肯这般香消玉殒的。
万幸是个面皮薄的读书郎,叫她胡搅蛮缠一通,不仅心怀愧疚地让出自己的地盘,还老老实实隔着一道君子屏障为她书写状纸。
脸皮薄好啊。
樊孟娘心里鼓捣着坏水,跨过门槛时面上却挂着温柔和善的笑。
谢予安背对她趴着。
臂弯里露出的半张脸,眼眸紧闭,浓密的睫毛压在眼下,高挺的鼻尖挤进两臂交叠的隐秘空间中,只有一点儿嘴角,闷闷地耷拉着,与他睡着了还紧锁的眉头遥相呼应。
好像睡着了才敢生气。
樊孟娘瞧着好笑。
人总是会对好看的相貌更加宽容。
他委顿困倦,樊孟娘倒是神采奕奕。
从前照顾病人,不定什么时辰要起来伺候,樊孟娘早就对一夜未眠的情形习以为常。
她自顾自打量一阵。
困眠的谢予安毫无所觉。
樊孟娘并不着急叫醒他吃饭。
她可不觉得一顿普通的白粥早食就能打动倔驴似的臭小子,愿意让她这个兄长的未亡人留下来。
她自然不想离开。
樊孟娘凝视着伏案小憩的谢予安,思索起能继续赖下去的借口。
——装病?
虽然八成能赖下,但谢予安定会拿着状纸替她报案,她也无甚理由阻拦,届时叫他戳破谎言,自己的心思昭然,还是留不下来。
——悄悄给他一闷棍,伪装成有人入室行凶,借机留下照顾受伤的谢予安可行否?
很难。
比她上一个谎破绽更多。
樊孟娘暂且想不到万全之策。
见谢予安孤零零趴在桌上,因他清癯,显得更加可怜。
她便抱起被子走去。
给他盖层被子,说不准谢予安醒后,吃着温热的白粥,感动于她的贴心,哭着闹着要她留下来陪伴呢。
樊孟娘叫自己的异想天开逗笑,烦躁的心绪也平和许多。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厚重的被子搭在谢予安身上。
他还是没醒。
樊孟娘抽出旁边的状纸,见整整齐齐的字体简明扼要陈述案情,她只识得些常用字,就能将整篇通读,阅之流畅清爽,虽不太了解,樊孟娘也知这番文笔并非寻常。
她喜欢这篇文章。
若是世上所有咬文嚼字的老夫子都学学谢予安的写法,她嫁进谢家后见缝插针的自学也不会那般困难。
樊孟娘轻叹一口气。
因她回忆起压抑的过往,那点忙碌后产生的安然,似屋顶萦绕的晨雾炊烟般散去。
留下来。是她的目的。
秦夫人并不需要她一直逗留在京城。
她虽然将细软路引交给兰魄,但还是随身带了两个药瓶过来。
一瓶早先秦夫人交给她的助孕药,一瓶启程时老嬷塞给她的起兴迷情药。
若是速战速决,趁着谢予安现在熬夜后迷迷糊糊,将两瓶药一块下进白粥里,哄谢予安喝下去,完成秦夫人交代的任务,她还能回谢家老宅做守寡的樊夫人。
可是怎么能甘心呢?
落进秦夫人的口袋,她这辈子都是婆婆的棋子。
生的孩子,也是谢予安长兄丧期与嫂苟合的污点罪证。
坟墓一样的老宅,她真是待够了!
樊孟娘心下火气翻涌,闷在心底的毒汁随之流淌,她目光扫视,落在靠在门后的木制门闩上。
大小合适,有分量。
只是,她要如何控制力度,不会失手杀人。
以及之后要如何解释。
若是谢予安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樊孟娘决计不敢生出这般心思。
可他是个消瘦文雅的书生。
虽然个子高,但年岁轻,身量还未长成,给了樊孟娘几分凭她也能撂倒对方的底气。
或可一试。
樊孟娘大抵是叫死寂的谢家牢笼闷傻了,这会儿情绪顶着天灵盖,满脑子只觉得计划相当合理,一切都不是问题。
——伤人被抓都比回谢家老宅舒坦!
在哪儿坐牢不是坐,省得伺候挑剔的老婆子,日日小心谨慎还要遭白眼嫌弃,枯守寂寞半生为人操控,连生孩子都由不得自己。
“小叔?”
樊孟娘一面轻唤,试探谢予安睡熟了否,一面小心往门边挪。
“谢予安?”
她又唤了声,见谢予安一动不动,瞥看脚边的门闩,弯腰拾起。
“嫂嫂……?”
带着几分刚醒时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刚刚拿起门闩还没完全直起腰的樊孟娘浑身一僵。
她迅速转身背手而立,朝谢予安粲然一笑:“小叔醒了?早食做好我怕凉了,才唤你起来。”
谢予安望着她,有些怔神。
他晕晕乎乎,只看到温柔美好的女子站在门前,清晨的日光为她镀上一层灿烂耀眼的轮廓,她的笑容明媚又温暖。
嫂嫂……
好半天,女子的身份才在随他那声下意识的呼唤在脑海中清晰浮现,他像是叫锥子狠凿一通,疼得立刻撤回目光,又愣愣地看着披在肩头的被子,心头忽有些酸涩。
他低声:“多谢嫂嫂。”
接着闷闷地致歉:“不慎入寐,在嫂嫂面前失礼了。”
“无事,是我打搅你昨夜的好眠。”
樊孟娘惦记握在手中的门闩,依旧扯着笑和他客气。
谢予安似乎没什么说话的兴致,他一向寡言,摇了摇头,就自低头收拾起披在身上的被子。
樊孟娘见状,迅速放下门闩,动作很轻。
“我去端早食。”
话音刚落,人已经往外跑。
“咣当——”
没放稳的门闩在她出门的瞬间倒在地上。
樊孟娘跟受惊似的,跑得更快,眨眼工夫已经钻进了厨房。
谢予安闻声转头,茫然看着倒地门闩,又望向跟后头有狗在撵似的跑没影儿的樊孟娘。
正在睡觉的谢予安后颈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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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