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名册

婆子带着小满穿过几重院落,后面的院子越小,路越窄,最后停在一处矮墙前。

院墙是旧的,青苔爬到半人高,跟清音坊的偏院没什么两样。

她原以为侯府该处处如画。府里的严嬷嬷在檐下等她,她年纪五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的纹路深深浅浅,像用尺子量过的横竖。

“叫什么。”语气里没什么温度,更不用提热情了。

“姜小满。” 小满乖巧答复。

“年岁。”

“十八。”

“会什么。”

“琵琶。清商曲也会些,胡乐略通。”

一问一答间,严嬷嬷一笔一笔往册子上写,写到“会什么”那栏停了下,添了四个字:琵琶,能曲。写完便把册子合上。

小满在旁边看着,在袖子里攥了攥手,终于按捺不住心中不安,还是问了出来:“嬷嬷,我如今这籍,是不是已经从乐籍里脱出来了?”

严嬷嬷抬眼看她,那一眼没什么情绪。上下打量一番小满,从脸上落到手上,又从手上落到脚上,她又把册子翻开,推到小满面前,指着一行字。

小满识字虽不多,自己的名字却还是认得的,那三个字不在“乐籍”那页,也不在什么“民籍”上,端端正正写在一栏底下:临川侯府·奴籍。

“从坊里出来,贱籍是脱了。”严嬷嬷把册子收回去,声音不高不低,“如今你是临川侯府里的家奴,府里的册子只进不出。”

小满愣了,站在那里半晌不出声。嬷嬷将那本册子搁进柜里,关上柜门又落了锁。

她忽然想起清音坊那本册子,上头她的名字也是这么写着的。三年了,不过是从一个册子换到另一个册子上。

“往后每日卯时起,辰时练琴。”严嬷嬷说,“饭食按等分,衣裳一年两身。西院的规矩,阿罗会教你。”

“……是。”小满应了一声,声音发出来,自己都觉得轻。

当夜她坐在床沿,把包袱解开,把这三年攒下的银子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

数完了,数目还是那个数目。她把银子重新包好,压在枕头底下,跟那三枚铜板并排放着。

她盯着那两个包发了一会儿怔,便吹了灯。

* * *

第三日,前院传下话来,侯爷在正堂等她。

小满换了身干净衣裳,对着铜镜把鬓角抿了又抿,又摸出那把木篦梳,把头发重新篦了一遍。篦完,她想了想,没把梳子取下来,就那么在鬓边插着。才跟着婆子往正厅去了。

进府三日,这是她头一回被传到前院。

沈砚坐在窗下,低着头理袖口,理了一遍又一遍。他的手细长,骨节分明,也没什么肉。小满偷眼看了看,那袖口一点褶子也没有,小满实在不懂他在理什么。

她行过礼跪在地上,沈砚没叫起。

正堂里静得能听见窗纸响。

“腊月廿三,宫中宴柔然使团。”沈砚开口,声音低沉,“我把你安排在柔然王子身边。你弹三支曲子,中间不许停,更不许看席上的人。”

“是。”小满应道,膝下的青砖凉,凉得她膝盖发麻。

“席上谁说话,谁不说话——你替本侯听着。”

小满抬起头,沈砚的眼睛依旧没什么波澜,像一口井你望进去,只望见自己。

可沈砚却看着小满的眼睛。

她的眼睛干净得让沈砚不习惯。他见惯的眼睛里总有东西——怕他的,求他的,恭顺底下藏着算计的——小满的眼睛里一样也没有,像一汪积了雨的山泉,清澈得能看见底。。

她低下头,鬓边那支木篦梳晃了一下。他的目光跟着那梳子落下去,停了一停——一把不值钱的木梳,齿都磨圆了,插在前建康头牌乐娘的鬓边。

“听明白了?”他问。

“明白了。”小满垂着眼应,手指在膝上蜷了蜷。

他点点头,抬了抬手。

身后的仆从捧上一只琴匣,搁在她面前。

小满把匣子打开脸色瞬得变了,手指伸出去又在半途缩了回来,眼神落在沈砚的脸色,一脸困惑。

她弹了六年琴,碰过的琴不算少。现在这把还是柳娘子在她刚来坊里时赏的,槽上补过两道漆,一到冬天弦就发涩,弹快了打滑。她攒的那点钱,宁肯压箱底,也舍不得换一根好弦。

匣里这把,紫檀的槽,木纹深得像水底的泥,牛角的轸还留着新削的棱角,一看就没上过手,弦是新换的,丝色发亮。她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不是凡物。

“手伸出来。”

她把两只手摊开。他扫了一眼。

十指纤长,指节上一层薄茧,指腹的硬皮一层一层磨出来,是六年攒下的。

“这琴,是本侯亲自去挑的。”他说,“府里那几把,都配不上你这双手。”

小满的心猛地一跳。

“拿去吧。”

小满磕头谢恩,磕完抬起头,沈砚已经转过身去,在案上翻一卷文书

“从前在坊里,你弹给满城的人听。”

他低头翻过一页文书,又道

“往后不是了。”

他没抬头。

“往后,你的琴,只弹给我听。”

小满抱着琴匣退出来,一路走一路觉得沉。走到西院门口,她停下来,把匣子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赶紧合上,好像怕被人瞧见她有多欢喜。

“往后只弹给我听。”

这句话在她耳朵里绕了一路。她不敢往深处想,可两只耳朵根子,一直热到西院。

是夜,她把琴放在枕边,用一绢新帕一遍遍地擦,擦到漆面发亮。擦完了,她把手放在槽上,感觉那木头是温的。

因着沈砚那句话,她一整夜没睡好。

西院住着四个府里的旧乐伎。为首的乐娘名唤阿罗,二十出头,进府已有五年。

阿罗比小满年长两岁,又在府里待得最久,严嬷嬷便安排她教小满规矩。

府里的规矩:卯时起床,辰时练琴,午前要把院子里所有的琴都查一遍。过了午时用饭,饭食按入府先后排序,新来的排在末;衣裳一年两身,先紧着旧人挑。

头三日的饭,送到小满手里都是凉的。

她也不说什么,端着碗坐在灶房门口吃,一边吃一边跟烧火的婆子搭话,问灶上蒸的是什么、府里过年吃什么,说来说去,都绕不开那口热乎饭。婆子被她逗笑了,第二天偷偷给她添了半勺热饭,饭底下压着一小块咸鱼。

第四日早上,她去练琴,一开匣子,侯爷赏的这把琴,第三弦断了。

断口齐整,齐得像拿尺子比着剪的。

小满把那截弦托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每日午前,西院的琴要由阿罗查一遍。这匣子除了她自己,就只有查琴的那只手开得。

她没喊,也没往前院跑。一根弦的事,报上去也不过挨两句训。

她把琴盖好,回屋从枕下摸出一串钱。这串钱是一枚一枚攒的,原是为了赎身,现下也是用不到了。小满坐在床沿数出一小把,怔了片刻,到底还是把钱揣进了袖里。

侯爷赏的琴,不能就这么坏着。

她出去走了半日,在一家老铺子前停下。寻常丝弦三十文一根,掌柜又拿出一种,说是上等缠弦,一根要五十文,够买半石米。

她摸了摸袖里的钱,原想指那根便宜的,末了要了贵的那根。回来坐在门槛上换弦。换的时候极小心,怕刮了槽上的漆,指甲都不敢用力。换好了,拨两下,音是正的,她才松一口气。

她起身把琴收紧木匣中,走到阿罗屋门口。

阿罗正对镜描眉。小满没进去,只把那截断弦搁在她窗台上。

“阿罗姐姐。”她开口,声音清脆,“饭凉了,衣裳旧了,我都没说话。”

阿罗的眉笔停在半空。

“可这琴是侯爷赏的。”小满看着她,眼神里的光越发亮了,她缓缓道,“剪一根弦,剪的是我。这琴要是再坏一回,我就捧着它去前院,请侯爷问问——临川侯府里的规矩究竟是什么人教的。”

阿罗握着眉笔的手紧了紧,没作声。

她不敢。这样乐伎间的争风吃醋事情要是闹到侯爷跟前,小满这个新人未必受罚,管不住小满的自己一定要挨。这个道理她在府里待了五年,比谁都清楚。

小满在窗边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应,转身走了两步,像想起了什么没说,又回头大声道:“姐姐别恼。阿满是农家出身,虽不识字却只认一个理字,往后你若再动我的东西,我就跟你耗到底。”

半月后,沈砚在府里设了小宴,请的是此次朝中几个管柔然使团接待事务的官员。

开宴前一日,沈砚将小满唤到书房,只吩咐了一句:

“明日你在帘后,曲子拣熟的弹。”

小满应了。

“弹琴时,耳朵别闲着。”他补了一句。

那场宴从午后摆到黄昏。她从自己最擅长的《清商》一曲,弹到《乌夜啼》,十来首下来,手指都有些发木。

中间换曲的空当,帘外的话一句一句漏进来,什么“使团”,什么“夹击”,什么“魏人”。

当小满弹到第三支曲子,沈砚隔着帘子,对她轻轻说了句:

“东边第三位,方才说了什么,你听着。”

她的手没停,耳朵却分了出去。散席之后,她被叫到书房。

沈砚坐在案后洗手,他把手放进凉水,洗了很久。

“说。”他一边说着,一边洗完,拿布巾一寸一寸擦干。

小满把东边第三位那个人在席上说的话,一字不落学了一遍。

“那位大人说,柔然这回来的使团人多,架势也足,看着不像来议事的。里头有个年纪轻的质子仿佛是可汗的儿子,可穿的用的还不如使团里几个陪臣,身边也没几个人跟着。汉话说得磕磕巴巴,一句话要想半天。”

她停顿了下,接着说。

“他还说——这哪像个王子,依臣看,柔然就是拿个庶出的来充数。”

小满学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也跟着描画了那个连汉话都说不利索的年轻王子。

她想,这样的人,跟她能有什么相干。

想到最后,小满又补了一句:“这位大人说这话之时,先看了您一眼。

沈砚擦手的动作停了,他放下布巾。

他原本要的只是小满那句话,来确定她听得一字不差。却没想到她连说话时一个动作,都替他收起来了。

沈砚居高临下的扫视了小满周身,像在重新估她这个人。

“知道了。”他只说了三个字。

小满退出来。穿堂风从回廊那头过来,吹得她一激灵。

她站在廊下,慢慢想明白了——沈砚要她入府,不仅仅是因为她琴技出色,更是让她来做他的一只耳朵。

自己引以为傲的这把琵琶,不过是挡在前头的幌子。真正有用的,是她自己。

她回屋把琴抱出来,隔着衣裳搂在怀里,原是想暖一暖。可那木头是凉的,凉得像从雪地里捧回来。

入了腊月,一队人马自西边绕道而来,进了建康城门。

坊间传得热闹:柔然使团到了,领头的是柔然可汗的长子,据说极得宠。他们穿着貂裘,随行三百来号人,浩浩荡荡从坊市里过,马蹄声一直响到夜里。

西院的正院里,午后的日头晒得暖。阿罗搬了把椅子歪在上头,一摇一晃:“听说那些北狄,吃生肉,喝马血。”

小满坐在园子里擦琴,闻言笑了一下:“那依姐姐说,这帮蛮子听不听得懂咱们南朝的曲子?”

“谁知道。”阿罗哼了一声,那一声里有话,说不清是眼热还是替她担心。“反正宫宴那日,你去弹,我们不用去。”

小满笑了笑,没接话。

她把最后一根弦擦净,将琴仔细收回匣里。

宫宴定在腊月廿三。严嬷嬷早把日子记在了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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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千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