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火光一线一线逼近,雀山几条下山道皆被祁兵封死,如今只剩上山一条路。
马车再次摇晃,车中只余稚阳辛何足,与那重伤之人。
那人仍昏昏沉沉,稚阳见辛何足从药箱里取出瓷瓶,倒出数枚乌黑药丸,又摸出一只小铜钵,将药丸投进去用药杵捣碎……随后辛何足要够旁边酒壶,稚阳顺手递过去。
“有劳公主。”辛何足倒出壶中烈酒化药,稚阳光是闻着都觉又辣又苦。
只见辛何足扶起那人,捏住下颌,将药酒一点点灌入口中,烈酒入喉,苦辣直冲鼻腔,那人猛得呛咳起来。
稚阳瞧着于心不忍,取手帕帮他拭去嘴边药渍。
那人咳了许久才缓下来,稚阳在旁仔细打量,那人蒙住双眼,面白如纸,半张脸瞧着却极年轻,怕是年纪比哥哥还要小些,若非遍身血污,原该是个俊秀之人。
“他是什么人?”稚阳低声问。
辛何足道:“公主需问殿下,老夫可只知听令救人。”
“那他定是对哥哥极为重要……”
马车猛得一顿,稚阳向前栽去,紧接着车厢下沉,药箱打翻一地,车中三人齐齐滑至一侧,撞在车板上,痛得稚阳眼冒金星。
外头车轮空转,只听侍卫喊道:“不好,马车陷进去了!”
“阿稚!”谢建章抢先掀帘,伸手来拉,稚阳拍开他的手,指着那重伤之人,“先抬他出去。”
谢建章强忍不快,将人背出车厢,稚阳随后爬出,又将埋头捡药瓶的辛何足也拉出车厢。
马车深陷泥水,其余人冒雨推车,肩膀抵着马车,脚下却一滑再滑,使不上力,非但推不出,马车反而陷得更深。
景阳只得下令弃车,只带上水粮,命侍卫轮流背负重伤之人。
不多时,前去探路的侍卫折返,“殿下,西面山道上也尽是祁兵,唯独山北距官道最远,祁兵还未合围。”
谢建章道:“看来只剩北面可走,我们走山道会比祁兵从官道更早到,趁他们未将北口围死,我们便能脱出,况且两山峡口之处,骑兵施展不开,他们追不上我们。”
景阳看他:“有把握吗?”
“运气好,所有人一道冲出去,运气不好的话……”谢建章扯了扯嘴角,似已下定什么决心,“景阳哥放心,拼了我这条命,我也叫你和阿稚平安出去。”
景阳点头:“好,那便向北。”
许是方才吃下的药起了效用,谢建章背上之人忽然哑声道:“放我下来。”
谢建章道:“你说什么?”
“放我……下来……”
谢建章看向景阳,景阳颔首默许,他便将那人放下。
稚阳从旁扶住,帮他靠坐于岩石上。
景阳走近,立在面前,“夏少傅,有话容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先脱出祁兵封锁。”
那人摇头,因眼上覆布,辨不清他神情,他气息极弱,吐字仍费力,“不能去北峡。”
谢建章皱眉:“你什么意思?”
“去北峡……是自寻死路,他们既已封山,不会独留北面……”那人咳得浑身颤抖,话不成句。
谢建章忍不住道:“景阳哥,你信一个连眼睛都看不见的人?他连自己身处何地都不知。”
那人缓缓道:“雀山,我知道……我也知道你们是被谁所围。”
谢建章冷笑:“你自然知道,来的都是你的旧同僚。”
那人不再理会,侧身伏于岩石上,瘦削指节抠入石缝,说道:“把我留下……带着我,你们走不远……”
稚阳见他背脊起伏,知他仍在忍着全身痛楚,他伤重至此,再跟着如此奔波,怕是撑不住。
哥哥却俯视着他,语气冷硬非常,“绝无可能。”
稚阳转身劝他:“你留下来,一定会死的。”
谢建章:“阿稚,不必对他这般好,此人可是祁臣,这些祁兵便是他招来的……”
“够了。”景阳打断,“建章,依你所言,先往北走,路上再行决断,未见峡口,谁也不许妄动。”
那人无力再言,景阳命侍卫将他强行拖起,辛何足赶忙伸手拦一下:“殿下,伤口会裂的。”
景阳转身一挥手:“那便架起来走!”
稚阳心知哥哥是真动怒了,为救此人,代价太大,偏生他还不领情。
———
自山顶突起望去,能见北峡,两山之间漆黑一片,静得反常。
谢建章心中犹疑,仍请命前去一探。
得景阳允许后,谢建章带两名身手敏捷的侍卫,摸黑前往北峡探路。
不到一炷香功夫,他铁青着脸回来。
景阳问道:“如何?”
谢建章咬紧牙关,“他说中了。”
稚阳闻言,目光不由得落在那个连路都走不了的人身上。
谢建章道:“峡口内外没有火光,静得出奇,乍看像是祁兵还未到,可泥里尽是遮掩过的蹄印,草木被踩折。两侧坡上隐隐有石堆。我们若进去,前路一堵,后路一断,不必骑兵冲阵,滚石便能将我们全砸死。”
蒙眼之人此时仍清醒着,开口道,“能有这一番布置,恐怕几天前祁兵便到了。”
谢建章别开脸,不去看他,却也没有反驳他的话。
景阳恨得切齿:“竟设层层陷阱诱我入彀,好狠毒的心思。”
那人顿了顿,低声道,“围而不追,留活路为饵,是骁骑将军晋茯的惯用手段,他便是东宫直属的亲军。”
谢建章道:“东宫?此番幕后,是祁朝的狗太子?”
那人却不再接话。
景阳沉吟道:“晋茯,我听过此人,执着狠辣,但凡咬住,不见骨不撒口。”
那人又道:“晋茯为人谨慎且有耐性,就算你们没有中伏,也难逃他的绞杀,他一定是先封住雀山诸道,分数队骑兵,自山脚向上推进,分线合拢,直到将你们逼入绝地,待缺水断粮时,再一举清剿……”
许是他话说得太多,声音渐哑,身子有些摇晃,辛何足将化好的药汤递到他嘴边,他却偏开头,低声道:“不必,省下这些药罢。”
稚阳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喝了它,此药能助你恢复精神,若你又昏过去,岂非更拖累我们。”
那人默然片刻,接过铜钵,仰头灌下。
此时众人不约而同看向他,待他继续说下去。
景阳问道,“那你说,我们该如何脱困。”
那人蹙眉咽下苦药,再次开口,“他们堵得住路,却堵不住山,樵夫、药农、猎户……熟稔雀山之人必有许多隐中小径可下山。”
景阳点头:“好,便按你说的做,我们所带水粮不多,不能跟晋茯耗下去,水渠旁有采山货人歇脚的棚子,或许有人知道下山的小路,先去探问一番。”
一行人冒雨寻至水渠,渠旁搭了棚子,棚前篝火余烬尚温。谢建章察觉不对,上前推开木门……
稚阳跟在后面,谢建章忙回身拦住她,“阿稚,退后。”
“怎么?”棚里黑黢黢看不真切,却扑面而来一股浓重血腥味。
“躲在里面的人都让祁兵杀了。”
景阳顿觉不妙,“他们已到此处?”
谢建章:“恐怕还未走远。”
正说时,不远处忽起杂乱马蹄声和铁器碰撞之声,谢建章和众侍卫立时抽出佩刀——
景阳按住:“不可!若暴露行踪,他们必会提早收网围死我们,不能在此交手!”
谢建章急道:“景阳哥,那怎么办!”
景阳目光一扫,落到水渠上,“下渠。”
水渠是从前太平时所修,如今已是烂泥塘,黑泥翻涌,水草腐叶堆积,如同沼泽。
稚阳一脚踏入水渠,一条腿立刻被冰冷的烂泥吞入,肿胀之感挤迫大腿,她几乎失声叫出,心头突突乱跳,只怕自己陷入泥中再也上不来。
她抬头望去,哥哥救回的那人被径直放入烂泥,他一动不动,一团死气,同枯枝败叶融为一体。
稚阳咬牙忍住惧意,将整个身子都没入泥中,鼻端尽是腐草腥气,几欲作呕,可看着旁边毫无动静之人,她硬生生逼自己忍住。
众人皆入水渠,只留口鼻在外,其余人用树枝枯草遮掩,稚阳则与蒙眼之人藏在渠上石桥阴影下。
马蹄声渐近,响在头顶的石桥上,水面震出一圈圈涟漪,火光从渠上扫过,马鼻喷着热气。
“方才不是搜过了?没有活人。”有祁兵道。
“再搜搜!上头有令,山上不准留一个活口。”
稚阳忽而想起被祁兵杀死在木棚的人,血腥气一直萦绕不去。
一名祁兵翻身下马,踏在桥边,马靴上的湿泥簌簌落在稚阳眼前,她眼睫上沾了泥水,连眨一下都不敢。
她屏住气息,将呼吸压至极轻,心跳却如擂鼓,在耳边响个不停。
不知是泥中太冷,还是她怕得太狠,她浑身止不住发抖。许是污泥将她的颤抖传递出去,旁边蒙眼之人缓缓向她伸手,轻碰她的肩……
他应是高烧未退,手指极烫。稚阳浸在冰冷泥水中,肩上传来些许暖意,竟令她觉出一丝安定。
祁兵在水渠旁来回搜检一番,没发现什么,一队人又骑马朝北边去了。
马蹄声渐远,稚阳松一口气,转头去看旁边那人,他似已支撑不住,口鼻浸入泥水,身子还在下沉,却仍然不动,无半分挣扎。
稚阳赶忙想在泥中抓住他的手,指尖堪堪触及时,他却将手缩回去,他像是铁了心,要在此沉沦,永留渠底……
“不要!”稚阳禁不住低声道,“我不让你死!”
她奋力拨动烂泥,顾不得自己也在下沉,只拼命去拉他的手。
终于她在泥水中攥紧那只滚烫的手,死也不放,那人不再抗拒,仿佛是怕自己再挣下去,会将这姑娘也拖去水底。
一只手臂环住稚阳腰间,谢建章用力将她从泥中拔起,后又有侍卫拉住谢建章,众人合力把稚阳二人一并拖到岸上。
那人上岸后咳得昏天暗地,辛何足见他伤口都覆满污泥,头疼不已。
稚阳顾不上清理自己,只盯着那人……
她总算明白,他不是撑不住,他是根本不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