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卯时,江枫已换好朝服,站在府门前等马车。
深秋的清晨寒气逼人,他呵出的白气在灯笼光里散成一团薄雾。言慈从门房小跑出来,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小心翼翼递过来:“主子,天冷,喝一口暖暖身子。”
江枫接过碗,低头喝了两口。姜汤辣得舌尖发麻,但确实暖意从胃里漫上来。
“今日朝会,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他把碗还给言慈,“你回去歇着,不必等。”
言慈笑着摇头:“我等。主子不回来,我也睡不着。”
江枫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言慈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黏人。他跟了自己八年,从一个瘦得像猫崽子的饥民,长成了如今眉清目秀的少年。有时候江枫觉得,不是他在养言慈,是言慈在给他一个“还有人需要我”的念想。
马车到了宫门,天还没亮。午门外的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朝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江枫下了车,刚要走过去,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江兄。”
声音温润,带着几分书卷气。
江枫回过头,沈见青正朝他走来。今日他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色朝服,头戴獬豸冠,腰悬银印,走路的姿态端正得像一杆标尺。
“沈兄来得早。”江枫拱手。
“不早不行,今日有本要奏。”沈青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呢?听说你最近和太学府走得近?”
江枫面色不变,淡淡道:“公事往来罢了。”
沈青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审视,但很快隐去了。他没有追问,只是说:“江兄,你我相交多年,有些话我不便多说。但你若有为难之处,我沈青虽然官职不高,这把骨头还是可以替你挡一挡的。”
江枫心中微动,面上却只是笑了笑:“沈兄言重了。走吧,要开宫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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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上,香烟缭绕。
幼帝坐在龙椅上,十二串冕旒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太后在珠帘后垂帘听政,身旁站着太监总管李德全,手里捧着一柄玉如意,目光阴沉沉地扫过殿中群臣。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臣有本!”
江枫出列,双手捧着一道折子,声音清朗:“臣户部尚书江枫,弹劾太学府陆鹤驰私开官道、擅设关卡、图谋不轨!”
殿中顿时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私开官道?那是死罪。擅设关卡?形同割据。图谋不轨?这四个字一旦沾上,轻则罢官,重则灭门。
珠帘后面,太后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江爱卿,”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不急不慢,“你说陆鹤驰图谋不轨,可有实据?”
江枫举着折子,头也不抬:“官道沿线关卡,皆有太学府的铜牌为凭。臣已派人暗访,人证物证俱在,请太后过目。”
李德全走下台阶,接过折子,转呈帘后。
太后看了片刻,缓缓道:“陆鹤驰此人,哀家也有所耳闻。亭子德的养子嘛……年轻人,难免急功近利。但若是真的私开官道,那就不是小事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卿以为如何?”
赵崇出列。
他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太后的心腹,五十来岁,面白无须,身形细的像根筷子,说话时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瓷碗。
“臣以为,此事不可轻忽。太学府官道直通西北,若陆鹤驰真有异心,后果不堪设想。臣建议,立即派员查办太学府,收缴官道,以绝后患。”
他说得义正辞严,但江枫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太后想借他的手,把太学府的官道收归己有。
“赵大人说得有理。”江枫顺着话头说,“臣附议。”
赵崇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江枫会护着陆鹤秋——毕竟借官道运粮草的事,朝中虽然没有明说,但风声已经传出去了。可江枫今天居然主动弹劾,还把话说得这么死……
难道这两人真的闹翻了?
太后的心思和赵崇一样。她沉吟片刻,缓缓道:“查办一事,不急。先让陆鹤秋上折自辩,若他认罪,再从轻发落;若他不认……”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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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江枫走出大殿,沈青从后面追上来。
“江兄。”他拉住江枫的袖子,压低声音,“你方才弹劾陆鹤驰,我不信。”
江枫脚步一顿:“为何不信?”
沈青看着他,目光灼灼:“你不是那种为了自保就乱咬人的人。你弹劾他,一定有你的原因。但我看不透,你到底在图谋什么。”
江枫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
沈青松开他的袖子,叹了口气:“江兄,我不逼你。但若有一天,你需要一个人在前面替你挡箭——我不怕死。”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留下江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宫墙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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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户部,江枫刚坐下,疏华就闪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主子,西北来的。八百里加急。”
江枫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字迹潦草但有力,是袁崇的笔迹。
“江尚书台鉴:粮草已收到,将士感戴不尽。西北战事已有转机,敌寇连败三阵,士气大挫。若粮草能再撑三个月,末将必破敌收复失地。然袁某军中老矣,恐不能久待,唯愿生前能见西北太平。”
江枫把这封信看了两遍,然后小心折好,收进袖中。
“疏华,传令下去,第二批粮草务必在半个月内发出。”他说,“袁将军要三个月,我就给他三个月的粮。”
疏华犹豫了一下:“主子,太学府那边……陆鹤秋的人押运,真的可靠吗?”
“他比我们更不想让粮草出事。”江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粮草断了,他的官道就没了价值。太后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
疏华没有再问,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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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江枫回到府中。
言慈果然还在等。他端着一壶刚沏好的茶,笑嘻嘻地迎上来:“主子,今日朝会是不是很累?我泡了参茶,给您提提神。”
江枫接过茶盏,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喝了一口。参茶微苦,但回味甘甜。
“言慈。”他忽然开口。
“嗯?”
“你小时候的事,还记得多少?”
言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挠挠头:“记得不太清楚了。就记得那年闹饥荒,树皮都啃光了,我饿得躺在路边,是主子路过给了我一碗粥。那碗粥……”
他的声音低下去,眼眶微微泛红,“那碗粥,是言慈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江枫没有说话。
言慈蹲下来,仰头看着他,认真地说:“主子对言慈的恩情,言慈这辈子都还不完。”
江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你好好活着,就是还了。”
言慈使劲点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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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江枫在书房里批阅公文,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疏华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主子,太学府送来的。”
江枫眉头微动:“人呢?”
“送东西的是个老仆,放下盒子就走了,什么都没说。”
江枫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柄折扇,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扇面洁白如雪,没有一字。
盒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陆鹤秋的笔迹:
“江大人今日朝会演得好戏,这是谢礼。扇面留白,等江大人日后亲手来题。”
江枫捏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疏华忍不住问:“主子,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江枫没有回答。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又把折扇合上,搁在案头。
“收起来。”他说。
“收在哪儿?”
“……随便。”
疏华拿着扇子走了。书房里只剩下江枫一个人。他望着案上那支跳动的烛火,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陆鹤秋那双含笑的眼。
今日朝会上,他弹劾陆鹤驰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在太后的心坎上。太后满意了,赵崇满意了,所有人都以为江枫和陆鹤秋驰闹翻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弹章,是陆鹤驰帮他写的。
这个人,连被人弹劾都要自己操刀。狠是真的狠,疯也是真的疯。
江枫揉了揉眉心,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重新拿起公文研读。但他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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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太后宫中。
赵崇跪在帘前,声音压得很低:“太后娘娘,江枫今日弹劾陆鹤驰,臣以为可以趁机做两件事。”
“说。”
“第一,派人查太学府,名义上是查案,实际上把官道收回来。第二,让赵琨加紧萧关的防务,名义上是防敌,实际上是卡住西北粮道。这两件事做好了,江枫和陆鹤驰都翻不了身。”
太后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查太学府的事,不急。先让他们互相咬,咬得越狠,哀家越好收网。至于萧关……”
她顿了一下,“告诉赵琨,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西北。”
赵崇叩首:“臣遵旨。”
他退出宫门时,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有一丝惨白的光漏下来,照在冰冷的石阶上。
赵崇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想起太后说“不急”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的像是在等什么人自投罗网。边疆二十万军士,又只似一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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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学府。
陆鹤驰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把玩着那柄陨铁匕首。
周管事在身后禀报:“主子,扇子已经送到了。”
“他收了?”
“收了。”
陆鹤驰把匕首插回鞘中,转过身。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缓缓写下了两个字
江枫。
他写了又看,看了又写,反反复复,直到满纸都是这个名字。
“来日方长。”他轻声说。
窗外,月亮终于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月光如水,洒在太学府的琉璃瓦上,一片清冷。
而太学府深处,那间锁着亭子德的暗室里,老人听见头顶传来的脚步声,叹了口气。
他知道,那个畜生又来了。
太学府只是这个府的名字,架空设定是这里不讲太学,只是因为亭喜欢钻研文学于是这里叫太学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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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