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羌心里在默默想着之前安平昀的话，有些心不在焉。
他之前的话并非是说来吓唬人的。
而是认真。
安平羌如今二十有一，四年前跟随叔叔出国，一年前才回来，回来做得打算是接手家里的生意，也有自立门户的想法。
安家做得是制香的生意，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研磨、制造、出售......一系列的活儿都很精细，是不经指导的寻常人做不了的。
宛城懂调香的师父并不算多，大师父就更不多了，兄父不论，安平羌年轻，名头平平，资历就是这样。
想要在此立足，并不算特别容易。
“先生，我叫你，”沈月新忐忑地将人追上了，开口道，“可否请留步，我、我想请你到茶馆坐坐，怎么样？”
安平羌满心好奇地看着眼前人，心中升起的情绪七上八下。
面前人模样算得上是清秀，五官姿色平平，自然比不得有“美女”之称的众人，却也算凑合，因营养不良而惨白的唇色和有些发黄的发稍，无不昭示着他可能拥有一个糟糕的身世。
再加上他此时身着的服装，让人看起来，活像一只“灰头土脸的大耗子”。
这话安平羌当然没说，因得沈月新那张“灰头土脸的大耗子”脸实在太过稚嫩，稚嫩得让人不忍心对一个孩子说出过于残忍的话。
但应人的邀，安平羌还是很有兴趣的，主要是他也想看看，沈月新到底想要做什么。
宛城叫得上名字的茶馆不多。
“闲时”就算一个，这茶馆相较之于别的茶馆的差别在于它凑了说书，据说是茶馆老板的朋友，闲来没事，便过来给老板捧场。
顺便也将“闲时”茶馆，带得人满为患。
被店小二引着去了二楼的包厢，安平羌一直落在最后，他拎着自己的袍子，一边在嘈杂的人声之中观察沈月新，一边心中默默做着打算。
“二位客人，到了，就是这里，”小二将两人引到包厢门外，开口道，“二位有什么需要及时叫我，我就在下面，今天这舞台上有苏先生的评书听，茶馆大约又要忙得脚不沾地了，若是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二位多担待。”
沈月新开口道：“没事，你去忙你的吧，有事我们会叫你的，先上一壶你们这儿最好的热茶。”
小二张口应下，转头去备着热茶了。
安平羌觉得有趣，瞧着沈月新小小的年纪，竟然已经有了几分当家掌柜一家之主的气势，不由得好奇道：“你......既然说要请我喝茶，之前还说，有要事要我帮忙，先说说是什么事情吧！”
沈月新正色道：“先生，你可听闻沈家近来的事情？”
“沈家？”安平羌的神色困惑了片刻，而后道，“不知晓，你为何要称我先生？我又不曾教予你什么。”
沈月新从自己的口袋之中掏出之前街上买的报纸，递给了安平羌，开口道：“这是我刚刚买的报纸，那买报的男孩道，沈家出事了，可我不识字，想要先生你帮我念念，不知可否？”
“听你说话咬文嚼字的，竟然不识字？”安平羌震惊道，他从桌子上将报纸拿起，粗略地扫了一下，道，“这个沈家与你是什么关系？瞧这情况，大约是惹到大人物了，这点那卖报的人大约说过，你又为何要知晓细况？还......”
安平羌看了他一眼，这孩子这时候的神色定定，瞧见他之后，还赶忙移开了目光，确是心里有事的情况。
不过，好歹现在算是受了人的恩，安平羌也没多说什么。
他道：“你想要知道什么，尽管问我就是。”
听他这么说，沈月新心中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开心道：“真的，那我今天不用你全部念完，你只给我念一点就好，剩下的以后再念。”
安平羌：“......”
左右不过是一个个子还不到自己胸前的孩子，安平羌虽然不知道沈月新到底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身份，但不过是念一下报纸而已。
他将面前的报纸摊开，开口道：“你说要听沈家的内容，我瞧瞧，大约是沈家大少爷创办的‘醉花锦酒楼’因为……债务问题，引来了债主讨债，影响了酒楼的正常营业，最后闹得城里警察都过来了......你若是不识字的话，可知晓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么？”
沈月新摇了摇头。
看着人睁着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眼中满是期待的神情，却没有一丝其他的情绪，安平羌心里不由得好奇起来。
“......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呢！”安平羌收起了报纸，开口道，“瞧你样子，看上去不像是谁家的下人。”
沈月新道：“我叫沈月新。”
“沈，月，新？是哪三个字？”安平羌道，他抬手沾了点茶水在桌子上边念边写写，“沈月新？”
因为只有读音，安平羌这时候写的“沈月新”三个字，是“沈越鑫”。
要复杂许多，一笔一画的姿态，却很漂亮。
沈月新只瞧了一眼，便看出他写得三个字和自己的名字不同。
于是道：“不是这个。”
安平羌拿着布擦了擦手指，开口好笑道：“你不识字，却知晓自己的名字不是我所写的三个字，这是什么道理？”
沈月新也不知晓这是什么道理，只知晓面前这人模样长得好，说话的姿势、声音和语调，也都是顶顶好的，只要能和他待着，心里便十分满足了。
沈月新道：“嗯，我识得我自己的名字，知道那名字不是这三个字......除此之外，便没有了。”
“这样啊，”安平羌想了想，开口道，“那这样不行，我初来乍到，以后还要在这宛城生存，你这一上来就让我告诉你‘沈家’的事情，我不知道你是谁？万一你知晓了沈家倒霉，要去报复呢？回头沈家是不是还要波及了我？”
安平羌听说过沈家。
自海外回来的路上，他叔叔跟他说过，宛城特别出名的有一霸就是沈家。
不过城中人对沈家评价褒贬不一，他们没实实在在地接触过，也不敢轻易下定论。
只说若是以后遇上了沈家之人，绕着走就是。
语气活像对方是什么怪物。
安平羌将面前之人瞧了又瞧，而后移开了视线，看包厢之外不远处的戏台上，一身着长马褂，模样文气、带着黑框圆眼镜手里拿着折扇之人。
口中正念念有词，说得是《水浒传》武松打虎的片段。
“......上回说到，那莽汉子武松啊，他手中拿着一把哨棒，一步一步走到了这景阳冈，腹中饥饿，远远得，便瞧见一户酒家......”
“苏先生，那武松，身子是如何得壮实啊？”底下有人道。
苏先生收起了手中折扇，他的身形纤细瘦弱，闻言思考片刻，用双手比了个大概，道：“客官可知钟馗，大约和钟馗一个样。”
“哎，那确实很厉害了！”
......
“对了，先生，你叫什么名字？”沈月新瞧着安平羌转过了头，捉摸着应该说些话的，又一想，他似乎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这要是分别了，谁知道以后还好不好再遇上，便急忙问道，“你说，要等下次给我念，那下次，我要去哪里找你？”
安平羌回神，道：“你先告诉我，你想知道沈家出事，是想要做什么？”
“我是沈家的人，”沈月新开口道，“只是好奇沈家出了什么事情而已，先生非要问个明白么？”
安平羌点点头，不容置疑地狠狠道：“嗯。”
“那就算了，”沈月新失望道，“今天这一顿，就算是唐突先生的赔罪了，先生不必介怀。”
他说着，站起身要离开。
安平羌瞧着人的背影，开口：“等等，你既然是沈家的人，怎么会不知晓沈家发生的事情？还有，此一顿饭，我不用你请，你一个小孩子，又哪里来得这么多的钱，莫不是偷来的？”
饶是沈月新再怎么是个目不识丁的人，这时候也听出来了安平羌话中的歧视，他很快地反应过来。
“先生，慎言，”沈月新站住了脚步，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我确实是沈家的人，只是路上瞧着先生模样漂亮，想请先生帮忙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安平羌不喜他这姿态，也开口回怼道：“你不过多少的年岁，便学得‘以貌取人’的思想，大字不识一个，怕是连圣贤书也不曾读过，不过是一个肤浅之人罢了，也怪不得沈家这么大的事，不会告诉你，怕不是本来就没把你当作沈家人看吧！”
听到这话，沈月新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想起之前许皎月说的话，面色一下子就黑了下来。
而后转身就走。
安平羌见对方似乎是被人戳中了痛楚一样的表情，一下子软了气势，但又想起那人之前的话，没多想，继续看自己的评书了。
沈月新确实如他所说得一样，付了那一顿的茶钱。
离开时小二见他要离开，脸上笑眯眯得，说：“先生，钱那位先生已经付过了，您不用再给。”
不知怎得，听到这话，安平羌突然觉得有些跌份儿，无端地开始生闷气，闷气生了片刻，最后还是甩了袖子离开。
身后又传来了一道声音：“您稍等等！”
茶楼的小二瞧着安平羌的表情不爽利，脸上换上了讪笑，他道：“您且稍等等，刚刚苏先生说瞧见了二楼您和朋友在交谈，瞧您的模样，大约是念过书的，所以想要和您交个朋友。”
“苏先生？”安平羌愣了下，而后反应过来，是刚刚说评书的男子，他道，“有劳苏先生，他现在在哪儿？”
.
沈月新回了沈家。
与平日里不同，今日的沈家并非是一派温和的景象。
那些寻常会鄙夷他给他冷脸瞧的下人，今日却是一副匆匆忙忙的景象，怀中还不知揣着从哪里得来的包裹，相互拥着朝门外走去。
“野......”那人眼神老鼠一样，刚说了一个字，便收回了话头，姿态恭敬，开口道，“四少爷。”
沈月新早习惯了被人如此对待。
瞧见了人，也当是没有瞧见一般，绕过他们便朝院子中走去。
身后被当成空气的两人却不自在，其中一人道：“四少爷，不是我们说你，你不过就是一个私生子，沈家接纳你，是看在沈老爷子的面上，若是哪一日，沈老爷子不在了，沈家当然没有你的立足之地。”
沈月新悄然停下了脚步，他抬头看着他们，什么话都没说。
注：文中节选自单田芳先生评书《武松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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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请人念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