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郡地处中原咽喉，位置险要，西望太行山，东连济水，控制着齐鲁之地的交通要道，域内渡口白马津“南北津途，咽喉所寄”，在战略上起着扼守南北、贯通东西的作用，为兵家必争之地。但六百年漫长战乱之后，东郡逐渐成了一片被各方势力都遗忘了的三不管之地。
月灼跟着沈和容城主，走到了刚刚那间会议室，她走进去，感觉数十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了她。有几位眼熟的师长，大多数是从没见过的脸孔，女的男的都有，想必都是各方势力的话事人。
“这位就是月灼了。”沈和容指向月灼，“咱们讨论了一上午，应该对她都很熟悉了。”
月灼抱拳，向众人行了个礼。
“这位是我们万海学城的副主管妘亭南，前往东郡建立万海郡站，顺便兼任东郡一战的后勤主管。”
妘亭南也行了个拱手礼。
“月灼，看这里。”沈和容示意月灼看向长桌中央的沙盘。这个沙盘显然是上午临时草草搭成，但基本也能看出重要信息。
“东郡下辖22城，南燕、离狐、东武阳三城最为富庶，发干、须昌、寿良三城次之。而与齐国接壤的是博平、临邑两城，雍门章泽一旦发兵，博平、临邑必将率先遭难。”沈和容说道。
“伞形阵，懂吧，嗯？据守临邑城，伞面包抄齐军！”一个男人指点江山道。
“张兄此言差矣，伞面在这种情势下只会将后背送给敌人。”另一个男人不甘落后，摇扇点评道，“得用长蛇大阵，将边境六城全部串联起来，方为保险。”
“诸位！”沈和容打断了男人的发言，“军中主帅是月灼，关于如何排兵布阵，她自会有定夺。”
月灼感激地看了沈和容一眼。她现在脑子里确实因为对情况一无所知而一片空白，但这不代表她就要浪费时间听这帮子不知哪来的老头瞎扯淡。
沈和容声线清晰稳定：“今日我们在此，是为了帮这支全新的‘月灼军’快速成军。月灼，你手上目前有多少能用的人？”
月灼答道：“我的武队目前三千余六百七十二人，都跟着我操练了两年以上。”
这支武队是师妋春夫人送她的十四岁礼物。那年春夫人从远洋归来，带回来上百个异邦女孩，都是她从人贩手中救下的奴隶。她将女孩们交给月灼，又到苍南镇圈了一小块地给她，那便是月灼帮最初的雏形。
女孩们在月灼的带领下学会了功夫和汉语，跟着月灼接过不少佣兵订单，人数逐年发展，越来越壮大。
好在月灼今年毕业，把她们从苍南带走了。不然即使心大如闽越国君无诸，也要痛下决心“剿匪”了。
月灼环视一圈，没有看到春夫人，隐隐有些失落。她原本还期冀着师妋偷偷来了长沙国，给她一个惊喜。看样子，师妋是真不管了。也是，她原本就只是个挂名院长，她的主业是海寇，怎么可能陪着她们去陆地定居。
沈和容城主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现在手上三千人，长安可以给你征调来的淮南、河南、南郡三郡当地驻城军，加上北上途中征兵，你抵达东郡时，最好的情况，能有三万兵力。雍门章泽此时正在北地七国游说合纵，如果他能策反七国，他的兵力可能达到三十万。”
月灼目瞪口呆：“啊？”三万打三十万，她突然感觉自己这活接得有点草率。
沈和容城主半刻钟前已经纠结完了，此刻既已下决心，便安抚道：“东郡北、西两面环山，东面临湖，雍门章泽要想从齐国过来，只有一条山路可走。我们只要赶在他之前两个月到达，在东郡城外修筑好防御工事，以东郡的地利，守城不算难事。”
妘亭南说道：“你们既然正好在庙算，我就顺便把物资一起核对了，军用的部分将军您仔细核对，建城和民用的部分将军也请多听一耳朵，心里好有个数。”
妘亭南不愧是学城副总管出身，做事极其扎实细致，所有物资名目清晰准确而又详尽周全，尽管事项又多又杂，但经她梳理完再一一讲解，月灼和沈和容大学士只花了不到三刻钟，便将所有事项都了解清楚。
妘亭南最后总结道：“所以粮草处共一百六十人……”
“小小一个粮草处要这么多人？你们是要贪污粮草吧！”还是刚刚那个指点江山的大哥，张口打断道。
月灼神色不耐：“打仗就是打粮草，比到最后就是比谁粮草利用效率更高。别说一百来人了，就是三百二十人我也养得起。”
大哥不再作声。妘亭南仿佛从未被打断一般继续说下去：“军士共三万人，建设东郡郡站的学城徒女共六十人，随行粮草八万石，从学城仓库里调出。矛枪、旗、角、鼓、木盾、弩、弓矢、棒、拍把，马匹学城可以调出两千匹，但是马鞍不够，得去嬴避夫人府里再借一些。”
长桌边似乎坐了嬴避夫人府中的女官，一位中年女子闻言答道：“但有所需，城主府倾力相助。”
月灼一听这话，给竿就爬：“如果可以，我还需要些大家伙。刀车、绞车、风扇车，三座错金铜弩，最好还有旋风炮和虎蹲炮。”
妘亭南：“那还需要备硫黄、焰硝和窝黄，各取十四斤、三十斤和七斤，你看够用了吗？”
月灼瞥她：“妘站主火药配比记得很熟啊。但是不够，起码再翻五倍。”
妘亭南：“现在全学城仓库都凑不齐这个数，东郡想必也没有制备的能力。我再想想办法吧，沿路去其他郡站化化缘。”
一番讨论完毕，妘亭南放下笔，总结道，“现在最大的两个问题。第一是黍果来不及烘干。黍果作为最解饿又方便携带的干粮，按咱们的人数应该准备四万石，但现在因为天气回潮，还有近一万石黍果没有烘干。第二个问题是，月灼提出要带的错金铜弩和虎蹲炮这类重器，超出了目前战车的承重力，如何运送到战场？”
沈和容沉吟片刻：“干粮的问题我来解决。之前观物院寻思出有个快速烘干的法子，只是需要特制的烘机。我让观物院的小陈去找找。”
长桌边被突然点名的小陈蹭的站起：“好的城主！”
妘亭南笑眯眯望着她：“那我这两天就跟住小陈妹妹了。”
长桌旁，一个年轻的女子开口说道：“我知道临湘城有个巧匠，叫做猫婆，专门加固大车的，她经手改造的大车承重力可以增加两倍。你们可以去寻一寻。”
月灼主动领命：“好，我去找这个人。”
沈和容大学士：“充分利用好北面的山林和东面的千岚湖，防御工事修牢固，尽可能减少人员损伤，守好东郡城。”
“是！”
沈和容城主挥挥手：“行了，这个计划我看不错，你们两人一路上有的是时间去细细完善，今天先到这，你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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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独思楼，天气晴朗，微风中浮动着暖意，催动馥郁花香，混杂着些许火房里柴火燃烧的轻微烟味。
月灼一边走下台阶一边说道：“妘亭南——”
“叫姐姐。”妘亭南不紧不慢打断她。
“妘亭南——”
“叫姐姐。”
“……亭姐。”月灼无奈屈从，“三日后我会带着一支精锐小队先出发探路，你跟着大部队押送物资吧。”
妘亭南停住脚步：“不，我和你一起走。”
月灼不解：“我们军中之人，风餐露宿，你坐马车过来，舒舒服服的多好。”
妘亭南正色：“我需要提前到达去探察城内地形、拜访人脉、选定郡站地址、制作建城方案……我要提前做的准备并不比你少，月灼将军。”
月灼意识到自己小瞧了人家的工作，有些心虚想溜：“好吧。那三日后见。”
“你知道上哪去找猫婆婆吗？”妘亭南好笑地看着她。
月灼顿住。
“去南市一家铁匠铺子，就说你要找修战车的人。”
“噢。”月灼摸摸头，“谢啦。”
“对了月灼，还不知道你姓什么？”妘亭南笑着问道。
月灼表情有些僵硬：“你不知道么？我是孤儿，还失忆了。”月灼拉出笑容像是想嘲笑对方的无知，可不知怎么她觉得眼睛很酸，“所以我也不知道我姓什么。”
不知从哪涌上来的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月灼强撑不下去，顾不上礼貌、夺路而逃。
妘亭南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第一次懊悔自己的话有些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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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和容大学士所在的独思楼，是整座学城最高处。从独思楼望下去，几乎可以将整座临湘城尽收眼底。
月夕和暗月从独思楼走出来，一路往山下走去。
暗月：“你不用怕，我和你一起走。我先把你送到蜀郡，然后我再去长安。”
月夕心里一暖，没来由地觉得安下心来：“那倒也不用啦，咱们一起往西走，差不多到地了你往北我往南就好了。这一路上你还可以教我一些防身功夫。”
“好。”暗月微笑。
她又想到另一件事：“沈和容城主出身观物院大学士，她对这种神秘灵性可能确实不了解。”
月夕点头：“也是，观物院素来不问鬼神，不如等月灼回来，我们去拜访一下我师妋苍舒院长吧，她或许知道些什么。”
暗月当机立断：“月灼还不知几时能回，不如我们现在就去。”
两人说走就走，当即调转方向，往东边前去察心院寻找苍舒院长。
从独思楼往下走，是一座巨大的草药园，用于给学子们种植她们需要用到的植物草药。月夕和暗月走过时，园里还是一片荒土，零星立着几棵楸树和化香树，树下长满野草野花，等待学生们播种。
草药园东西两侧各有一处水池，用以学生们练习游水。水池旁种植着木莲树，在水中投下树影，用于在夏日为学子遮蔽酷暑日光。
草药园下方，就是察心院的学楼了。
苍舒院长喜静，准确地说察心院的师徒都对噪音深恶痛绝，所以今早沈和容城主让她暂代去南大门和大部队交接，她是一万个不乐意的。好在万海学城学子都纪律分明，很快各学坊都完成了交接，人归室马归厩，有条不紊。完成差事的苍舒院长赶紧躲回察心院的学楼里，闭目养神。
暗月跟着月夕走进学楼里，就看见一位纤长白皙的师座慵懒地躺在软榻上。
“师妋！”月夕开心地唤道。
苍舒院长睁开双眼，看到自己的爱徒，嘴角泛起笑容：“是小月夕啊。一路上辛苦了，身体还受得住吗？”
“挺好的，师妋。”月夕跳过寒暄，直奔主题，“我们在都庞山旁边发现了一座神殿，里面有一个金筒。”
暗月掏出金筒。
苍舒院长接过来，端详片刻，抬眼问月夕：“你不认识这上面的字吗？”
月夕仿佛被突然抽查考校功课，却又不知道正确答案，一时局促。
苍舒院长：“你去把床边那面铜镜拿来。”
月夕听话跑去拿来，举着铜镜，苍舒院长将金筒上的转盘对着铜镜，月夕和暗月凑近了去看。
“这是女书！”月夕仔细辨认了一下，断定道。
苍舒院长对暗月解释道：“这是上古华文，又称女书，相传是神祗使用的语言，能正确书写、发音的人就能借用神的力量。”又转头瞪月夕，“你一个察心院的徒女，所有的咒文都是由女书写就、以女歌吟诵，你居然能没认出来？”
月夕哭丧个脸：“师妋，我错了嘛。再说，我也没见过镜像翻转的女书呀。”
“不准找借口。”苍舒院长语气温柔，眼神却很严厉，“那你告诉我，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月夕瞪着铜镜里倒映的金筒上的转盘，费力地辨认上面的文字：“这真的是字吗？我和暗月都以为是数字来着。这个是……珍？”
“五个字里你就认出来了一个。”苍舒院长面无表情，“还认错了。这是‘真’。以后出去不要说你是察心院的徒女。”
“师妋~”月夕抱手撒娇，她早习惯师妋这种温柔和严厉同时拉满的风格，“那你教我嘛。”
苍舒院长走到桌前坐下，挨个转动转盘，将上面的女书一一翻译成汉文。很快，整张纸写得满满当当。
“这个转盘共有五轮，每轮有二十四格，共一百二十个字，其中有重复，但看不出规律。”她凝神思索道，“每一轮中都有零至九的数字，难怪你们先前误以为密码是大衍之数。”
她将帛纸交给月夕：“我不通机关术数，剩下的就靠你们自己啦。”
月夕接过：“谢谢师妋。”
苍舒院长站起身，走到窗边，仿佛突然想起来：“对了，听说你被神女教选中继任祭司了？”
月夕没想到师妋这么快就知道，后来一想，想必是城主与她商量过。
“是的，师妋。神女教她们好相处吗？”
苍舒院长：“这倒不必担忧。只是这安排实在仓促……记住，你先去云梦泽拜会九巫，拿到巫族灵石——只有九巫认定你成为巫族之后，你才能成为祭司。然后你再去蜀郡风咸城，那里是神女教的神殿所在，你将灵石交给教主巨母空，她会安排剩下的事。”
月夕乖巧记下：“我知道了，师妋。”
苍舒院长望着月夕，在交代完所有的事之后，她原本绷紧的面容渐渐柔软下来：“你是我教过灵力最高的徒女，我也已将毕生所学都教授于你。放心踏上你命定的旅程吧，你并不是一个人上路，你的背后有无数双手托举着你。不要害怕，一直走下去。”她伸出手，爱护地揉揉月夕的脸蛋，“我们察心院出去的徒女，从来都是命运的主人——不要向宿命低头。”
月夕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索性深深地鞠了一躬：“是，徒儿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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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长沙国（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