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两人到家时天都快亮了,阿婵带着两个妹妹还在赵阿婆家没接回来。

白含月把马拴进棚里,添了草料,回屋就往床上一倒,连衣裳都没脱,闷头睡了过去。

顾锋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也脱了鞋躺上去,本来只想眯一会儿就去接孩子,结果一沾枕头就睡沉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白含月穿了一身大红嫁衣,比他见过的所有衣裳都好看。

她站在一座高得望不到顶的台阶上,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杏黄色的锦袍,脸看不清,但那股通身的气派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白含月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眼神淡淡的,像是看一个不相干的路人,然后就转过头去,跟那个男人并肩往台阶上面走。

顾锋在台阶底下拼命喊她,嗓子里像塞了棉花,怎么都喊不出声。他往前跑,跑到台阶底下就被几个穿甲的侍卫拦住。

他挣扎着想往上爬,被人一脚踹在胸口,从台阶上滚了下来,后脑勺磕在石阶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再抬头的时候,白含月已经走远了,连背影都快看不见了。

那几个侍卫围上来,手里的刀闪着寒光,他倒在地上,看着刀尖落下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终究没回头看他一眼。

顾锋猛地惊醒过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后背的汗把中衣都浸透了。他瞪着眼睛看了好几息房梁,才慢慢回过神来,侧头去看身边。

白含月还在睡。她翻了个身,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腰上,脑袋往他胸口蹭了蹭,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了过去。

顾锋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了肚子里,砸得他胸口发酸。他低头看着白含月蹭在他怀里的脑袋,头发散了一枕头,半张脸埋在被子里。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又把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像是要确认她真的在、真的没走。

可他心里那口后怕怎么也散不干净。梦里那几个侍卫的脸、台阶上那个男人的杏黄袍子、白含月转过去的侧脸……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清清楚楚。

他在被子里缩了缩,把白含月抱得更紧了些。

两人鼻尖贴着鼻尖,她呼出来的气打在他嘴唇上,温温热热的。顾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凑上去,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唇。

白含月没醒,只是眉头动了动。

顾锋胆子大了些,又亲了一下,这回比方才重了些,贴着她的唇慢慢碾了碾。白含月还是没醒,但呼吸明显乱了。

顾锋心里那股劲儿上来了,他一只手从她腰上滑到后背,把人往自己身上按,吻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急,像是要把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堵回去。

白含月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来,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半梦半醒间回吻了他两下,手不自觉地攀上了他的肩膀。

顾锋得了回应,整个人像是被点着了,呼吸又重又乱,正想再往下的时候,白含月忽然彻底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顾锋近在咫尺的一张脸,眼睛红红的,嘴唇上还带着点湿,看着她的时候眼底还压着点没散尽的慌乱。

顾锋松开了她的唇,两人之间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他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你不会跟前太子旧情复燃的对吧?”

白含月蹙着眉看了他两息。

然后一巴掌扇在他屁股上,啪的一声脆响。

“胡说八道什么呢?”她瞪着他,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你是不是脑子睡糊涂了?赶紧给我起来,去把三个孩子接回来。”

顾锋被她这一巴掌拍得浑身一激灵,赶紧从床上弹起来,抓起外衫往身上套,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低头在她嘴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不等她反应就蹿出了门。

白含月躺在床上,听着他手忙脚乱穿鞋的声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骂了一句“傻子”,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弯。

白含月忽然想起昨晚顾锋冲她吼的那番话,想起他说“你有家有友,我们成婚却没有你任何亲朋好友知晓”。

她当时听着只觉得心里发堵,这会儿再想,却品出另一层滋味来。

他吼的那些,不全是委屈,他是真怕。怕她心里有个地方他进不去,怕她过去的那些事、那些人有朝一日把她从他身边拉走。

白含月在镜前坐了一会儿,起身翻箱倒柜找出一叠信纸和一支秃笔。砚台里还剩些干了的墨渣,她兑了点水磨开,坐下来一笔一画地写。

头一封写给白凡。

她先问了他好,又问了他边关战事,絮絮叨叨写了半页纸,才在末尾话锋一转:“我在南边安了家,嫁了人。他姓顾,是个猎户,人老实厚道,对我极好。

“家里还有三个孩子,两个大的一个小的,都是姑娘,乖巧懂事。你如今是将军了,别整天嬉皮笑脸的。得空了来南边看看你姐,你外甥女们还没见过舅舅。”

她写完搁下笔想了想,又提笔在最后添了一句:我这辈子的事,自己拿主意了。你要是在京城听到什么风声,别替我操心。

第二封写给夏方林。这封写得短,只说她在南边过得很好,让风字营的姑娘们不必挂念。

又让夏方林把信给姜株银看,说等安顿好了再给她们去信。末了她加了一句:“跟姐妹们说,我嫁的男人是个猎户,人实诚,饭做得不错。以后有机会带给她们瞧瞧。”

她把两封信分别封好,压在桌角底下。

晌午时分,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和小孩的笑闹声。顾锋一手抱着锦曦,一手牵着小禾,阿婵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兜子赵阿婆给的枣子。顾锋一进门就喊:“阿月,我们回来了!”

白含月从屋里出来,接过锦曦抱了抱,又在阿婵和小禾脑袋上各揉了一把。顾锋站在旁边看着她,嘿嘿笑了两声。

“傻笑什么?去把灶上的火生了,晌午你做饭。”白含月横了他一眼。

“好嘞!”顾锋把袖子一撸,兴冲冲地往灶房去了。

饭后,白含月把两封信从桌角底下抽出来,递给顾锋。顾锋擦了擦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认得的字不多,磕磕绊绊地读了个大概,抬头看她时一脸茫然。

“给白凡和我从前那些部下的。”白含月坐在他对面,语气平常,“我跟白凡说了你,说了三个孩子。跟夏方林也说了。你是我丈夫,我那边的人得知道有你这么个人。”

顾锋攥着那两封信,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白含月也不催他,只是端起碗喝了口水。过了好一会儿,顾锋把信仔仔细细叠好,放回桌上,嗓子有些发紧:“那……那寄出去?”

“寄。”白含月说,“反正也要换地方了。这里不能待了。”

顾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想起昨晚那些黑衣人,脸色沉了下来,点了点头。

“这地方我仇家迟早找上来了。”白含月把碗放下,看着桌上的三个人,“我们得走,越早越好。”

阿婵第一个放下筷子,小脸绷得紧紧的:“娘,我们往哪儿走?”

“南边。”白含月说,“青州以南,过了青峰山有个叫桐溪的小镇,靠山临水,地方偏,外人少。我在那边认识一个人,能帮我们落脚。”

顾锋闷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明天收拾东西,我去镇上采买干粮和路上用的东西。”

顾锋没再说什么,起身去灶房刷碗了。阿婵跟着去帮忙,小禾抱着锦曦在院子里晒太阳。白含月坐在桌前,看着这间住了没多久的小屋,心里盘算着路线和盘缠。

次日一早,顾锋和阿婵在家收拾东西。顾锋把该带的铺盖卷好,阿婵把自己的和小禾、锦曦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包袱里。

小禾负责看着锦曦,坐在门槛上一边晃着摇篮一边哼歌。

顾锋干着干着活,走到院子当中站了一会儿,四下里看了一圈。这屋子他住了二十来年,房梁上挂着干辣椒和兽皮,墙根下码着劈好的柴火,灶台是他爹在世时砌的。

他伸手摸了摸门框上那道小时候拿刀刻的印子,到底没说什么,转头继续收拾去了。

白含月傍晚才回来,赶着一辆半新的马车,车厢宽宽敞敞的,后面还拴着一匹枣红马。

她把缰绳往顾锋手里一塞:“你赶车,我骑马。两匹马轮换着拉,路上能快不少。”

顾锋摸着马脖子上的鬃毛,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低声问:“这得花不少银子吧?”

“花都花了,你心疼什么。”白含月拍了拍车厢板,“去把东西搬上来,明早天不亮就动身。”

当晚一家人早早歇下了。阿婵和小禾挤在里屋,锦曦的摇篮放在她们床边。顾锋躺在白含月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半晌闷声道:“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出远门。”

白含月侧过身看他:“怕了?”

“不怕。”顾锋在黑暗里摇了摇头,伸手把她的手攥住了,“就是觉得……跟做梦似的。”

白含月没说话,把他的手拉到胸口抱着,闭了眼。

窗外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远处林子里有风穿过的沙沙声。

顾锋听着听着,终于慢慢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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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摇晃
连载中●匿名 /著